第24章 陳總的紅包
雲鼎的包廂隔音不好,隔壁的勸酒聲像從牆縫里滲進來,滲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趙德海忽然喊她:「小許,把回遷那組數再說一遍。陳總要聽明白。」
她放下筷子,把數字背出來,條理清楚,像在辦公會。陳總聽完,拍桌:「清楚。比我們有些經理還清楚。趙局,你這人,會用人。」
「會用人,也要會護人。」趙德海看了許茹一眼,眼神里有施捨,也有警告,「護住了,才好用。」
護。兩個字聽著暖,落在她耳朵里卻像鐵絲。被護的人,要聽話;聽話的人,要會收紅包,也要會懂房卡。
散場已近十一點。
趙德海讓司機先送陳總,自己走到許茹車邊,聲音只有兩人聽見:「紅包收著。卡……隨你。陳總那邊,我點過頭。你要是去,算給我面子;不去,也別讓他難堪。難堪了,項目上會卡。卡了,你那點評優、借調,都會抖。」
「趙局,我……身子……」
「我知道你剛從澄灣回來,身子還虛。」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施捨,「所以不逼你今晚。但賬本上,陳總那一筆,遲早要有回音。回音可以是酒,可以是笑,也可以是刷卡。你自己選形式,別選零。」
車門關上。
許茹坐在副駕駛座,手伸進包里,摸到三樣硬物:紅包、趙的門卡、陳總的房卡。
三樣疊在一起,像三張不同級別的門票。
門票通向不同的床,床通向同一本賬。
她把陳總的房卡抽出來,在燈下看——某商務酒店,房號被指紋蹭得有點花。
她本可以打開車窗扔出去。
扔了,痛快;不扔,像給自己留一條更歪的後路。
風從半降的車窗灌進來,吹得她眼角發乾。
她沒有扔。
她把三樣東西一起塞回包最深處。
車子發動,導航指向家。
路上紅燈很多,每停一次,她就感覺包側的硬物輕輕磕著腿,像催。
催她選,催她還,催她別裝清白。
車停在第三個紅燈時,她給林曉曼發消息:`陳總給了紅包。還有一張卡。`
林曉曼回得快:`紅包收。卡先捂著。捂著不等於用,用了才算入賬。你現在入賬太密,身體會垮,風聲也會起。`
`我沒打算用。`
`沒打算也別扔。扔了,陳總會知道的。他那種人,房卡像魚鈎,鈎上了就不喜歡空鈎回來。`
許茹把手機扣在腿上。空鈎。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餌,也像鈎上的肉。
王愷來電。「到哪了?」
「馬上。」她說,聲線穩,「今天有企業局。陳總……給了點茶葉錢。我不想收,趙局讓收。」
「哦。」王愷頓了頓,「金額……多嗎?」
「沒數。你別問。」她後悔說得太衝,又補,「反正……還貸。」
「那你……小心點。」
小心。兩個字輕,卻像他知道「茶葉錢」從來不止茶葉。
到家,湯還溫著。
排骨的香混著一點焦。
王愷看她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拉鍊沒拉嚴,有甚麼白色的角露出來——像卡。
他的目光停了一秒,沒有伸手。
許茹迅速把拉鍊拉上,笑:「我去洗手。」
洗手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澄灣的跪還在膝蓋的記憶里,酒局的笑還掛在嘴角。
紅包在包里,房卡在包里,王愷的湯在鍋里。
三種溫度:熱錢、涼卡、溫湯。
她選喝湯,卻選不掉另外兩種。
水龍頭開著,她衝了很久的手。衝到指尖發白,像要把陳總按在手背上的那一下衝掉。衝不掉。那一下輕,卻像蓋了個私章。
她洗完臉出來,把紅包拿給王愷看,動作像坦白,又像轉移:「陳總給的。我不知道怎麼辦。趙局說收。」
王愷盯著信封,沒有拆。指尖在紙邊摩挲,像估厚度。「你收了?」
「收了。」
「那就……存著。」他聲線發乾,「別亂花。別……別讓別人知道家裡有這筆。」
許茹點頭,把紅包放進抽屜。
抽屜里還有舊賬單、備用鑰匙、半盒未拆的安全套——安全套是婚後買的,很久沒用。
她把紅包壓在賬單下面,像把髒東西壓進「正經」里。
房卡她沒拿出來。
房卡與門卡仍在包里,疊著,像兩張未拆的簽。
王愷的目光在她包上停過,最終移開,移開時喉結滾動——他選擇再一次「算了」。
算了。他們最常用的休戰詞。
夜裡,她感覺到王愷又硬了,卻只是抱著她,沒有進入。他的手在她後腰停了一停——停在毛巾擦過的位置——然後挪開,像碰到燙。
「睡覺。」他說。
「嗯。」
黑暗裡,她聽見他呼吸不勻。
不勻像忍,也像興奮。
她不敢問是哪一種。
問了,就要面對澄灣門外那輛也許存在過的車,面對他遞毛巾時發抖的指尖,面對自己包里兩張卡疊在一起時那種說不出口的「被需要」。
「茹。」他忽然低聲。
「嗯?」
「茶葉錢……真只是茶葉錢嗎?」
許茹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燈影。「趙局說收。我就收了。」
「我不是問趙局。」他頓了頓,「我是問你。」
她沈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但我不會亂來。」
亂來。
三個字像笑話。
澄灣算不算亂來?
跪著倒酒算不算?
腰窩的精算不算?
她用「不會亂來」把自己從已經發生的事里摘出去,摘得熟練,熟練得惡心。
「那就好。」王愷說,像接受了一個他明知不穩的答案,「睡吧。」
包在玄關的暗裡,卡與卡貼在一起,發出只有他們想象力聽得見的輕響。輕響里,有項目,有身體,有一條越走越寬、卻標著「工作」的夜路。
許茹把臉埋進枕頭。枕頭是乾的。心不是。
她想起陳總說的「節奏」——急了不好,拖了也不好。
拖,是她現在唯一會的本事。
拖著房卡,拖著紅包,拖著王愷的不問,拖著趙德海那句「別選零」。
零選不了。
那就只能選形式。
形式還沒選,卡已經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