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茶里的名字
周振宇先走。
經過許茹身邊,沒有停,只留下一句對趙德海說的話,音量恰好讓她聽見:「苗子要養,別急著折。折了可惜。」
趙德海連連稱是,腰彎得恰到好處。
許茹站在原地,像被那句話釘住。
別急著折——是護,還是配額?
是讓趙德海慢一點用,還是讓她自己別把自己用廢?
她分不清。
分不清的東西最磨人,磨得腿軟。
腿軟的原因她說不清:是怕,是被選中的眩暈,還是身體對「更大的床」產生了預感。
馬秘書落在最後。
他忽然對許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示意:「許同志,留個電話,方便後頭要材料。」
許茹報了電話,一串數字從嘴裡出去,像把自己的坐標交出去。
馬秘書記在小本上,字跡工整,電話、單位、姓名,分行清晰,是在登記一件固定資產。
合上本子時,他抬眼極快地掃了她一下,那一眼裡沒有溫度,只有確認:名字入庫了。
「微信也留一個。」馬秘把手機遞過來,界面是添加好友,「備注寫‘市裡-材料’,別寫名字。」
許茹操作時手指微抖。通過請求後,馬秘點點頭,收起手機,對趙德海微微致意,才離開。包間里茶香還在,人走了,像潮退,留下一片濕痕。
回程車上,趙德海很久不說話。車過兩個路口,才道:「看見沒?他不碰你,比碰你更狠。碰是欲,不碰是權。權會讓你自己把衣服脫掉。」
許茹盯著自己的手:「他說……有眼光。」
「誇的是我,也是你。」趙德海笑,笑意里有得意,也有警覺,「你現在是雙線苗子。我這條線要勤澆水;他那條線,只負責讓你知道天外有天。」
「我該做甚麼?」
「穩住。回家是好妻子,單位是好幹部。」趙德海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併攏的膝上,「床上……」」
他沒說完,看著她。
許茹別過臉,耳根燒紅。車里沈默,沈默里全是未說完的詞。旁邊的同志仍戴耳機,窗外高架橋欄桿一根根掠過,像倒計時。
「趙局,」她還是問了,「周主任……會怎樣?」
「會怎樣,不由你問。」趙德海收回目光,「你只負責別在我這兒先爛掉。爛掉的苗子,上面不會收。」
到單位,王愷的車又在五十米外。
趙德海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目光在她併攏的膝蓋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長:「家屬接送,也好。讓他看見你準時出來,安心。」
「趙局……」
「去吧。」他先下車,恢復副局長步伐,對旁人招呼,乾淨得像從未進過1208,也從未把她送進別人的秤。
許茹走到王愷車邊,拉開門。車里有淡淡的薄荷糖味,是他常含的那種。她系上安全帶,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王愷問:「座談怎樣?」
「……見了市裡領導。」她選擇部分真實,「我答了兩句。」
「哪個領導?」
「周……周主任。」名字從嘴裡出來,有重量。像茶里泡開的葉,沈,卻把水染了色。
王愷「哦」了一聲,啓動。
他不知道周是誰,卻從她的停頓里聽出不尋常——那種停頓不像彙報工作,倒像提起一個不該被家庭聽見的音節。
車里放著電台,主持人笑,廣告接廣告。
許茹靠著窗,回想那三秒。
三秒里沒有性,卻比性更讓她腿軟。
「累不累?」王愷忽然問。
「還好。」
「那回家我做飯。」他說,「你休息。」
「休息」兩個字溫柔得刺耳。
許茹「嗯」了一聲,手在包帶上收緊。
包里有名牌復印件、發言提綱,還有那本她沒用上的口紅——今天沒塗,因為趙德海說別。
別的規矩越來越多,像無形的項圈,先松松地套著。
到家後,她換下制服,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眼睛還穩,穩得像演砸了才會露餡。
手機震,消息自動跳「馬秘-市裡」。
消息只有一句:`許同志,後頭若要補充口徑,我聯繫你。
`
她回:`好的。`
趙德海緊接著轉發一張照片:茶室合影邊緣,她入鏡半個肩。配文:`肩都入畫了。好好乾。`
許茹把手機扣在桌面。
王愷在廚房切菜,刀聲穩,蒜香混著油煙漫起來。
她走進去,從後面抱住他,酥胸壓在他後背,手臂環過他清瘦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
「怎麼了?」他問。
「沒甚麼。」她說,「就是想抱一會兒。」
王愷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推開。
刀停住,他用空著的手回握她的手指。
兩個人在廚房的油煙與蒜香里站了幾秒,像在用家常對抗茶室里的三秒。
對抗很無力。
可無力也是生活。
晚飯時王愷問:「周主任……很大嗎?」
「市裡。」她夾菜,夾得心不在焉,「列席過我們的會。」
「那你被看見了,是好事?」
「……應該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在說服自己,「被看見,才有機會。」
王愷點點頭,沒再問。他把排骨湯推到她面前:「喝點。你臉白。」
湯很燙。
許茹吹了吹,喝下去,燙得舌尖刺痛。
痛讓她清醒一點:她還坐在自己的餐桌前,對面是自己的丈夫,電話卻已經寫進別人的本子。
本子合上時那一眼,比任何摸腿都乾淨,也更髒——髒在它不碰身體,只碰前途。
夜裡許茹失眠,睜眼到兩點。
王愷的呼吸在外側,平穩。
她想起周振宇的眼睛,想起「別急著折」,想起自己已經被折過一次——在1208的床單上,折得有聲有色。
她把手放在小腹。
那裡安靜,卻記得熱精。
手機在枕下又震。她偷偷摸出來看:趙德海。
`今天表現合格。苗子入庫了,別飄。飄了,我會先折你。——Z`
她盯著「我會先折你」,胃里發冷。冷完,卻有一絲更可怕的熱:被兩個人同時放在棋盤上,既是危險,也是被需要。她回:`知道了。`
刪除聊天記錄前,她又看了一眼馬秘的備注。市裡。材料。電話。
窗外有夜風。花名冊上的墨跡已乾。
乾了就不怕雨,只怕有人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