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茶里的名字
通知是週二傍晚發到專班群的。
標題寫得很漂亮:市條線調研座談,雲城彙報棚改樣本。
附件是座位表和發言提綱。
趙德海沒有在群里@她,只單獨發來一條:`你寫的材料,你來答細節。
制服。
扣子系好。
別噴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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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茹盯著「別噴香水」四個字,指尖發涼。
香水是女人的第二層皮,不讓噴,等於讓她只剩第一層皮——乾淨的、可檢查的、像樣品一樣的皮。
她回:`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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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愷那天仍在五十米外接她。
車上她說「明天可能有市裡的會」,他「哦」了一聲,沒追問市裡是誰。
不問不是信任,是他把「問」存著,存到足夠重再一次性砸下來。
許茹反而松了口氣。
夜裡她把制服熨平,熨到領口筆直。
鏡子里的自己端莊得像從沒進過1208。
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練習:目光平穩,嘴角微收,不媚,不怯。
練了十分鐘,忽然覺得可笑——她為了三分鐘的亮相,把自己當演員一樣排練。
週三早上,王愷又送。車到路口,他忽然說:「市裡的會……重要嗎?」
「彙報棚改樣本。」她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我負責回答細節。」
「那你加油。」他說完,像覺得「加油」這兩個字太輕,又補了一句,「早點回來。我來接你。」
「嗯。」
她下車時風很乾。
制服下擺貼著小腿,布料乾淨,裡面的身體卻記得被撐開的形狀——那種記憶不聽通知,不聽「扣子系好」,自己在走路時輕輕摩擦。
她按住公文包,走進大門,沒有回頭。
專班車九點出發。趙德海坐後排,微胖的身軀把座椅撐得有些滿,許茹與一名辦公室同志坐中排。車過立交時,趙德海像閒聊:「緊張?」
「有點。」
「該緊張。」他看著窗外,聲音不高,剛好讓前排聽不清,「周主任不吃生的,也不喜歡太熟的。你就坐著,問到你再答。眼神別飄,別夾腿——夾腿像心虛。」
許茹耳根發熱。旁邊的同志戴著耳機假寐,不知真假。她把膝蓋並緊,又想起「別夾腿」,只好把腿放得更端正,端正得像木頭。
「趙局,」她壓低聲音,「我……只……是……答材料?」
「答材料。」趙德海側過臉,目光在她領口停半秒,又移開,「材料答好了,人就答好了。人答好了,順理成章,不用你自己報名。」
她不懂後半句,又好像懂。懂的那部分讓胃里發沈。
茶室在市政附近,比雲岫更高檔。
門禁刷卡,前台不抬頭,只看證件。
包間無窗,壁燈暖黃,茶具是成套的青花,壺嘴細,像故意把時間拉慢。
人到齊時,許茹才意識到自己是房間里最年輕、也最像「展品」的那個——男同志居多,女同志兩名,另一名是市裡的記錄員,表情職業到近乎空白。
她被安排在趙德海斜後方,位置不顯眼,卻剛好能被主位看見。
桌上放著名牌:雲城區發改局 許茹。
名字被印成黑體,像表揚稿上的那一行,也是隨時可被收走的標籤。
周振宇進來時沒有聲響。
他五十五歲上下,腰背挺直,保養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深色中山領襯衫沒一絲褶皺。
頭髮一絲不苟,袖扣低調。
笑容溫文,握手時力道均勻,像對每只手都做過稱重。
他與在座領導寒暄,輪到趙德海時多停半秒:「小趙,雲城這次材料不錯。」
「周主任抬愛。」趙德海側身,自然地讓開半步,是展示,也是進貢,「這是我們專班執筆,許茹。」
許茹起立,鞠躬,聲音穩:「周主任好。」
周振宇看她。
真的只看三秒。
第一秒:眼睛對眼睛。沒有笑意加深,也沒有審視式的上下掃。像掃描儀啓動,光從瞳孔進去。
第二秒:許茹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層皮。
腿縫無意識地夾緊又松開,制服裙下的大腿內側還殘留著那天被掰開的記憶。
點頭、反鎖、浪叫、內射、回家裝沒事——那些畫面不該出現在茶室,卻爭先恐後往瞳孔里擠。
她強迫自己不躲,不媚,不抖。
手指在身側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疼,疼才能把呼吸釘住。
第三秒:周振宇的目光微微一頓,像在某個看不見的刻度上畫了道痕。然後移開。移開時帶一點極淡的滿意,滿意得不針對慾望,針對判斷。
三秒後,他對趙德海微笑,說:「小趙有眼光。」
五個字,輕,卻重。
像蓋章,也像收貨。
包間里有人輕輕應和,像聽慣了這種誇獎。
許茹坐下,耳膜里嗡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謝——謝甚麼?
謝被稱贊像苗子,還是謝被當成一件挑對的貨?
趙德海替她擋了:「周主任過獎。小許還年輕,得多帶。」
「年輕好。」周振宇落座,揭開茶蓋,熱氣升起,「年輕才養得住。養急了,折。」
「折」字落下時,許茹脊背發麻。
她想起1208的床單,想起自己已經被折過一次——折得徹底,折得浪,折得第二天還能寫材料。
折過的枝能否再被養直?
還是說,從一開始,養的目的就是讓它往某個方向彎?
座談開始。
先聽區里彙報,再聽市裡點評。
周振宇多數時間聽,偶爾點頭,偶爾讓身邊年輕男人記錄。
那男人衣著妥帖,目光低,筆記本翻頁沒有聲音,像訓練有素的影子。
有人叫他小馬,有人叫他馬秘。
問到棚改口徑時,趙德海看了許茹一眼。
她起身,翻到自己準備的頁碼,答兩處數據:一套關於徵收進度與矛盾化解比,一套關於樣本可複製性。
聲音清楚,邏輯順,像把髒從身體里暫時抽離,只剩科員的殼。
答完,周振宇點了點頭,沒有額外誇獎,只對馬秘說:「把雲城這版口徑收進樣本庫。」
馬秘「是」,筆尖動。
許茹坐下,掌心全是汗。她用紙巾悄悄擦,紙皺了,字卻已經進了別人的庫。
散場比她預想的快。
領導們握手,交換下一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