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甜頭來了
週一早晨,王愷真的送她。
鬧鐘比平時早響十五分鐘。
他先醒,去廚房熱牛奶,動作輕,像怕把夜裡那句「裡面不一樣」再震出來。
許茹化妝時手很穩,粉底把肩上淺淺的齒印蓋住,蓋到幾乎看不出。
鏡子里的人端正、乾淨、適合走進局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腿心還殘留著一種被使用過度後的鈍感,鈍感在坐上車時會輕輕一跳。
車停在發改局路口,距離大門五十米。
不近不遠,剛好能看見人進出,又不會太顯眼。
引擎沒有熄,空調吹著低檔。
許茹解安全帶時,他忽然說:「晚上我來接。」
「不用。」
「我來。」他看著前方,不是看著她,「就在這兒,你出來我就走。」
像妥協,也像包圍。
包圍讓她喉嚨發緊,也讓她奇異地安心——安心於自己仍被某人盯著,盯著意味著還沒被丟掉。
許茹「嗯」了一聲,下車。
風掀起她的制服下擺,她下意識按住,又想起體內已空,週一的身體表面乾淨,只有記憶髒。
走進大門時,她沒有回頭。
回頭就會軟;軟了,甜頭就不敢拿。
門崗點頭:「許科員早。」
「早。」她應,聲音平穩。
走廊里有打印機的氣味,有泡茶的熱氣,有人討論週末球賽。
世界按公務員的節奏啓動,週六1208里的叫、射、哭,被這個空間完全過濾掉了。
許茹把包放進抽屜,先給專班群回了一條「已到」,再把手機屏幕朝下扣住——扣住趙德海,也扣住王愷可能發來的「到了嗎」。
上午專班碰頭會。
趙德海坐主位,神色公事公辦,襯衫扣到最上一顆,週六的酒店像沒發生過。
他翻開文件夾,點名進度,聲音穩:「街道口徑與局里不一致的地方,對照表已經改過兩輪。今天定稿。」點到許茹時,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一秒,淡得像路過,「小許這版寫得好。紅線往東偏十二米那條,寫清楚很重要,避免扯皮出事。繼續保持。」
「是。」許茹起立,坐下,耳根卻熱。
熱不是因為表揚本身,是因為「保持」兩個字下面壓著別的東西——保持材料質量,也保持點頭後的服從,保持體內被他開發過的那套反應。
她不敢與他對視太久,余光卻看見他手指上那枚玉扳指在桌沿輕叩——他手指粗短,扳指泛著暗綠的光——叩一下,她小腹就緊一下。
鄰座有人低聲說:「許科員這回露臉了。」她假裝沒聽見,筆尖在本子上畫了一條無關的線。
會後,辦公室印發表揚通報。
紙還熱,油墨味新。
點名專班三人,她在列,第三行,黑體。
孫科長把通報扔到她桌上,笑:「可以啊許科——哦,還是科員。不過這走勢,像要起來。」
「孫科過獎。」
「過獎?」孫科長壓低聲音,湊近半步,「趙局的筆,不是誰都沾得上。沾上了,就別裝沒沾。局里眼睛多,嘴也多。」
許茹沒接話。
她把通報折好,放進抽屜。
抽屜深處還有門卡——她週末沒用完就塞回來,像把兇器放回刀架。
表揚稿與門卡上下疊著,像賬本的借貸兩頁:一頁寫「得到」,一頁寫「付出」。
她伸手摸了摸通報邊緣,紙角割指,刺痛讓她忽然很清醒。
清醒之後是更危險的念頭:值。
中午林曉曼約她在茶水間「碰巧」。
咖啡機咕嘟響,紙杯燙手。
林曉曼攪咖啡,語氣平,像聊天氣:「名單動了。評優初稿有你。還有個風聲:綜合科缺人,可能借調你過去做材料骨幹——借調的意思,是先用起來,再談位子。」
許茹手指收緊紙杯。「真的?」
「真的才叫甜頭。」林曉曼看著她,目光里有笑,也有秤,「甜頭後面是賬單,我說過。你現在的表情像終於覺得值了。」
值了。
這三個字在許茹心裡落地,砸出一聲悶響。
她想起粗雞巴、內射、淫語、精液留體回家、王愷說裡面不一樣——那些髒,如果能換成通報上的黑體字、評優、借調,是不是就能被命名為「代價」而不是「墮落」?
命名權很重要。
名字一對,人就能繼續走。
自我合理化的齒輪咬合得更緊。
「林姐,周主任那邊……」她試探,聲音壓得很低。
「別急著叫。」林曉曼打斷,攪棒敲了敲杯沿,「你連趙局這級的賬都還沒結清。結清的意思不是做一次,是穩住。穩住了,才會有人把你寫進更大的紀要。急著往上貼,容易被當一次性耗材。」
「我沒有急。」
「你有。」林曉曼笑了一下,笑意淺,「腿還軟的人,最容易把表揚當成愛情。別。表揚是工資條,工資條要持續到賬,才叫收入。」
許茹把咖啡喝了一口,苦。苦讓她眼眶發熱,她偏過頭,假裝看窗外修剪得過分整齊的冬青。
「謝謝林姐。」
「謝甚麼。我只是討厭看人白挨操。」林曉曼丟下這句話,先走了,高跟鞋敲地,節奏熟。
下午,一份會議紀要傳到專班群。
常規的區級協調會摘要,字體宋體,排版端正。
群里先是幾個人回「收到」,像條件反射。
許茹向下滑,滑過一堆套話,滑到「出席/列席」欄時,手指停住。
**市發改委周振宇副主任(列席)**
名字第一次以黑字出現在她的工作界面里。
不是傳說,不是趙德海嘴裡的「周主任」,是文件。
文件讓恐懼變得正式。
正式意味著可存檔、可轉發、可在某一天變成她命運的索引。
她下意識把屏幕亮度調低,像怕鄰座瞥見。
又覺得自己可笑——紀要在群里,誰都能看,只有她把這行字讀成私刑判決。
她點開附件,發現自己參與的城東棚改被點到一句:材料扎實,可作為樣本。
樣本。
苗子。
不同詞,同一秤。
秤的另一端,她好像看見一雙更高處的眼睛,只看了一眼,沒有笑,也沒有罵,只是把她從無名變成有名。
有名比無名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