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證據與不敢
那陣感冒是半夜起來的。
王愷睡了不到兩個鐘頭,鼻子堵得喘不過氣,頭也沈。
睡前那條綠帽短信還壓在腦門上,越躺越清醒,他乾脆爬起來翻抽屜。
臥室沒開大燈,只亮著床頭一盞小夜燈。
他穿著一件舊T恤,肩胛骨在薄布底下支稜著,低頭找藥時眼鏡滑到鼻梁上,他用細長的手指推了推。
櫃子前的地磚冰涼,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結婚時置下的櫃子,最下面一層常年沒人動。
他蹲下去,膝蓋抵著木板,把一隻扁扁的舊盒子拎出來。
裡面本該是創可貼和退燒藥。
他掀開盒蓋,指尖先摸到一層灰,再摸到一張滑的紙邊。
不是說明書。
他愣了愣,把那張紙邊抽出來。
杜蕾斯。超薄。十片裝。
盒子是空的。空得很乾淨,乾淨得像被人用完之後,隨手塞回了黑暗裡。封口是撕開的,鋁箔的邊角還卷著。生產日期在有效期內。
他記得他們很少用套。
許茹說麻煩,他說都行,多數時候就那麼進去了。
結婚三年,他閉著眼都能數出用套的次數。
那這盒空殼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為誰準備的?
用在哪張床上?
三個問題頂在太陽穴上,一陣一陣跳。
王愷把空盒放回去,又抽出來,再放回去,來回了兩遍,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
盒面上的英文字母在夜燈底下反光,他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看了很久,才把它塞回抽屜最深處,用那條舊圍巾蓋住。
動作放得很輕,輕得像做賊。
做賊的是發現者。這個念頭有點荒謬,可他認了。先把證據藏好,再決定要不要審。審就要開庭,庭一開,這個家可能就散了。
客廳的門鎖「咔噠」響了一聲。
許茹回來了。
高跟鞋先落地,兩聲脆響,然後是包甩在沙發上的悶響。
王愷關抽屜的手停在半空,屏著氣聽。
腳步聲朝這邊過來,他又蹲了回去,裝成還在找藥的樣子。
臥室門推開一條縫。
許茹探進半個身子,先彎下腰——她今天穿了上班那身黑套裙,裙子短,一彎腰,大腿上的絲襪繃出肉色,黑色包臀裙把腰勒成一條細線,胸口的襯衫開了兩顆扣子,深深一條乳溝從鎖骨往下墜,飽滿的奶子在領口擠出一道弧線。
她站在門口,問他:「還沒睡?」
「找藥。」他說,「有點感冒。」
「那你找。」許茹收回身子,走到客廳去打電話。
電話里她說得很輕,客廳離得遠,一個字都聽不真。
王愷光著腳走到門邊,把門縫留著一道,聽。
只聽見她嗯了兩聲,又笑了一聲,尾音往上挑。
那聲笑他在床上聽見過,在別人面前不該是這樣。
「……第四稿我按您的結構改……好,明天交……節點我再核一遍……您放心。」
趙局。又是趙局。
「您放心」三個字,軟得刺耳。
王愷站在門後,聽著那聲「您」,小腹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
他討厭這個反應,更討厭自己能從工作電話里聽出色情的味道。
短信里寫著:她叫領導的時候,你在修眼鏡。
此刻她叫「您」,他在門後頭硬了一點。
硬得很輕,輕得像一根刺,扎在褲襠里。
電話掛了。許茹走進來,看見他還蹲在櫃子前面,愣了一下:「找甚麼藥?」
「感冒藥。」他隨口扯了個謊,手裡卻空著。
許茹坐到床沿,把腿上的絲襪順手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腳踝,又彎腰去掏化妝包。
裙子往上躥,大腿根的絲襪邊和一小片白肉一起露出來。
她從包里摸出兩板藥,遞過來:「早說。你鼻塞?還是頭疼?你最近黑眼圈重。」
「有點。」王愷接過藥。
他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縮了一下,很快,像被甚麼燙著。
他胃里一沈。
他看著化妝包敞開的拉鍊,忽然很想伸手進去翻。
門卡會不會還在?
照片會不會在?
套還會不會有?
翻開了,懷疑能停;翻開了,婚姻也可能到頭。
他的手抬到一半。
許茹先一步拉上拉鍊,笑了笑:「亂。別看。姨媽巾甚麼的,難看。」
笑得很自然。自然得像練過。王愷忽然想起她在床上裝高潮時用力的眉心——和現在這一樣「自然」。
他把藥放在床頭櫃上,坐到床沿,聲音盡量壓平:「茹,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說。」
許茹在鏡前拔發卡,手停住了:「你問。」
「套。」他盯著她的後背,「抽屜里那盒,空的。我們甚麼時候用過那麼多?」
發卡掉在桌面上,叮的一聲。
許茹沒有立刻轉身,過了兩秒才轉過來。
她的臉已經擺好了表情——先是驚訝,帶一點羞,再帶一點嗔:「你翻我東西?」
「找藥翻到的。」
「那是……」她咬了下嘴唇,眼神飄向窗外,「單位發的,同事硬塞給我的,我隨手放著。空了就空了,誰還記得。」
「單位發杜蕾斯?」王愷差點笑出來,笑意卻發苦,「雲城區福利這麼好?」
「你甚麼意思?」許茹嗓門一下提起來,先一步把攻勢搶過去。
她站起來,雙手叉腰,絲襪裹著的那雙腿直直站著,胸口的乳溝隨呼吸起伏,「查崗?還是信那些髒短信?王愷,我每天加班改材料,回來還要看你臉色,你現在連避孕套都要審——你要我怎樣?把衣服脫了給你驗貨嗎?」
話鋒太利,利得像背好的稿子。王愷胸口發悶,怒意往上頂:「我要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跟別人——」
「沒有!」她打斷他,眼眶說紅就紅,淚說來就來。
她坐下來,胸口的扣子隨抽泣繃緊,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手背上,「我為了甚麼?為了咱們的房!為了專班、評優,少還幾年貸!你綜合部熬夜,我看在眼裡,我想讓你好過一點,結果呢?你拿髒水潑我?」
「為了咱們的房」這幾個字,他聽見過太多次,每次都能把他從懸崖邊拽回半步。
淚也是真的,滾燙的,一顆接一顆。
他最怕她哭。
她一哭,質問就成了施暴,證據就成了多疑。
他耳根燒起來,喉嚨里那口悶氣上下滾。
他想把話問到底,可她哭成這樣,他反而先軟了,軟得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她的手背被淚打濕,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擦完才意識到自己又在認輸。
「那套……」
「扔了!行了吧!」許茹拉開抽屜,把那只空盒揪出來,當著他的面撕爛,扔進垃圾桶。
碎紙屑撒了一地,像一場拙劣的滅證。
她喘著氣,胸脯一起一伏,「你滿意了?還要翻手機嗎?翻!密碼二零零二零二,跟咱們結婚紀念日一樣!」
王愷盯著垃圾桶。碎紙屑最上面那一塊,還印著半個「超薄」。他把視線移開,喉結滾了一下。
滅證的動作太快,快得像心虛;哭又太凶,凶得像受了天大委屈。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不是打,是要她的手機。
許茹把手機塞進他手裡,下巴揚著,淚痕還沒乾:「看啊。」
微信工作群、趙局-工作、林姐、各種通知。
聊天記錄乾淨得像消過毒。
趙德海最新一條停在「第四稿按結構改」,時間戳正常。
相冊里是風景、文件截圖、兩個人的合影。
沒有無臉照,沒有酒店,沒有會所。
他的拇指懸在「趙局-工作」上面,停了兩秒。
他想點進去,把聊天記錄一頁一頁往上翻,翻到語音條,翻到紅包,翻到地址,翻到任何一條不該出現在這個對話框里的東西。
許茹就站在他旁邊,兩條絲襪的腿併攏站著,乳溝隨呼吸一起一伏,眼睛直直看著他,像看一個鬧夠了的孩子。
乾淨。
乾淨得讓他更慌。
真正出軌的人會把手機洗成這樣嗎?還是說,真正會玩的人,本來就不會把罪證放在夫妻共用的眼皮底下?
王愷把手機還給她,手指在抖。「……對不起。」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就恨自己。
恨自己先低頭。
恨自己明明摸到了空盒,還是被眼淚衝回了原位。
客廳燈管細微的電流聲忽然變得很響,像有人在笑他這一退。
許茹抽泣著靠進他懷裡。
她的胸壓在他肋骨上,隔著襯衫軟軟地陷下去,絲襪的腿夾著他的膝頭。
她仰起臉,拳頭輕輕捶他胸口:「你信不信我?」
「信。」他應,聲音發飄,「信。」
「信」字像一層紙,一捅就破。
可他仍把這張紙按在心口,按到指節發白。
他想說「我想信」,話到嘴邊只剩下重復的「信」——重復能讓謊言聽起來像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