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拒絕的勇氣
電視里還在播深夜購物廣告,主持人笑得響亮。
許茹可以繼續否認,否認到天亮。
但王愷的眼神讓她想起週末他說「一起壞」時的表情——那種傻氣被磨薄了,底下露出一點要裂的東西。
「有。」她把包打開,手抖著取出化妝包,再取出門卡,放在茶几上。白卡在燈下冷靜得像一塊屍斑,「他塞給我的。我該扔……我沒扔。」
王愷看著那張卡,沒有碰。
「為甚麼不扔?」
「我也不知道。」許茹哭出來,這次不是恰到好處,是真的崩了,「我怕扔了,評優沒了。我怕不扔,人沒了。我夾在中間,愷,我真的……我想給我們更好的日子……」
「用這個換?」王愷指著卡,指尖發抖。
「我逃了啊!」她提高聲音,「我今晚逃了!算不算……算不算我還愛你?」
王愷沈默。
很久。
久到廣告換了一條。
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像在把許多話往下嚥——質問、怒罵、離婚兩個字,全咽成一聲極輕的鼻息。
他伸手,把卡推回給她,動作像推開一塊燒紅的鐵。
「你自己處理。」他說,「我今晚不想看見它。也不想問你趙局是誰。問清楚了,我怕我沒法上班,也沒法……還看著你。」
「愷——」
「我去睡沙發。」他站起來,拿了枕頭,背影在燈下瘦得扎眼,肩胛骨隔著T恤頂出兩片稜,「你要是還去,別回來太晚。燈我留著。門……我也留著。」
「我不去了。」她追了一句,聲音破開,「真的不去了。」
他沒有應。枕頭夾在臂彎里,像夾著一件突然變得很沈的東西。
沙發彈簧響了一聲。
臥室留給她一個人,空蕩蕩的,像1208的走廊。
許茹拿著那張門卡,站在客廳中央,哭到胸腔發疼。
她走進衛生間,想把卡衝掉——手指已經伸到馬桶蓋上方,又停住了。
衝掉,就真的只剩工作了嗎?
趙德海的笑還在耳邊:「想通了再來。」
她把卡重新塞回夾層,洗了臉,把哭過的痕跡壓下去,爬上床。
床的另一側沒有人。
枕頭上還有王愷的味道,她把臉埋進去,像埋進唯一還肯給她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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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單位茶水間。
林曉曼給她倒了半杯咖啡,黑,無糖。「聽說你昨晚臨陣脫逃?」
許茹猛地抬頭:「你怎麼——」
「御景側門的監控,我不看也能猜。」林曉曼吹了吹杯沿,「趙局今早開會,心情不錯。說明他沒把你當必須拿下的項目,是把你當可以養熟的魚。」
「林姐,我——」
「逃一次,可以。」林曉曼看著她,眼神利,「逃兩次,他會換方式。逃三次——」她微笑,笑容里沒有溫度,「就沒編制味道了。雲城區不缺能寫材料的科員,缺的是願意把‘自願’兩個字吃進去的人。」
許茹手指收緊紙杯,熱度燙進掌心。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小了下去。
「我能教你的,只有規矩。」林曉曼靠近一步,氣味是昂貴的香水,「別談感情。別留錄音。別讓你愛人變成麻煩——要麼瞞死,要麼……讓他習慣。」
「習慣?」
「有些丈夫,最後比妻子更會算賬。」林曉曼說得很輕,像在說天氣,「你逃得了一時,逃不了評優、專班、周主任那條線。想清楚你要甚麼。要清白,就立刻停,把卡扔了,材料交出去,回科里做透明人。要往上——」
她拍拍許茹的手背。
「——就別在電梯口演勇氣。勇氣用錯地方,叫延誤戰機。」
「昨晚算你請假。今天材料第三稿,下午三點前放我桌上。人,不急。——Z」
不急。
比催促更讓人喘不過氣。
她回:「收到。」
這兩個字再次出去,像又一張自己簽發的文書。
手機屏幕上,王愷的對話框安靜著,最後一句還是昨晚的空白。
許茹想發「對不起」,打出來,刪掉,改成:
「晚上回家吃飯。」
發送。
過了很久,王愷才回一個字:
「好。」
好。
像一句暫時休戰。
許茹把手機收回口袋,走向自己的工位。
抽屜最深處,門卡的硬邊隔著文件袋硌著掌心——不,是硌著記憶。
她拉開抽屜,看著那張白卡靜靜躺著,像一顆拔不掉的牙。
窗外雲城區的天陰著,要下雨。
她聽見林曉曼的話在腦子里回放:逃一次可以,逃三次就沒編制味道了。
一次,已經用掉了。
還剩兩次。
還是一次都沒有了——取決於趙德海如何定義「逃」。
許茹拿起筆,改第三稿材料。
字跡工整,邏輯清楚,像一個仍乾淨的科員。
只有她自己知道,筆尖每次落下,都像在另一張看不見的考核表上,給「自願」欄,預填分數。
下午三點,她把材料放進副局辦。趙德海不在,桌上卻留了便簽,字跡熟悉:
「逃也挺好。欲拒還迎,更有味道。下次,我讓馬秘書訂安靜點的地方。——Z」
便簽右下角,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指向抽屜方向——像在暗示:門卡,她知道你還帶著。
許茹把便簽捏皺,塞進口袋,轉身離開。走廊盡頭,林曉曼與人說笑,朝她揚了揚下巴,口型無聲:
「兩次。」
許茹腳步一頓。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密,急,像有人在催。
她把皺掉的便簽展平又揉爛,最終還是塞進褲袋——扔進垃圾桶怕被保潔撿到,留著又像在養毒。
電腦屏幕亮著第三稿的目錄,光標一閃一閃,等她輸入下一個標題。
她打下四個字:進度保障。
字很正。
心卻歪著,歪向電梯口那次沒按下去的門卡,歪向沙發上背對她的丈夫,歪向林曉曼口型里無聲的倒數。
——還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