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考核表
那時像玩笑,現在像一句尚未兌現的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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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愷值班結束,回家,屋裡沒人。
鍋是涼的。
菜在冰箱里,還是週末買的那份。
他洗了菜,又放下,最終只煮了自己的面——番茄雞蛋,鹽放少了,因為他心不在焉。
餐桌上只有一雙筷子。
電視沒開,安靜大得能聽見鄰居家小孩哭。
他拿出手機,點開未知號碼的短信記錄,從上往下翻:專班夜路、御景、洗衣服、不是白桃、膝蓋上的手——像一部無署名的連載,專寫他的綠。
他想報警,又覺得荒唐;想質問許茹,又怕答案比短信更疼。
面吃到一半,門響。
許茹進來,妝還在,眼睛卻有疲態。
兩人打了招呼,像合租的禮貌。
她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化妝包的輪廓一閃——王愷的目光釘了一秒,又移開。
「吃了嗎?」他問。
「單位隨便墊了。」
「考核……還好?」他其實不懂她單位的考核細則,只是想找話題,想確認她還是那個會跟他報喜訊的妻子。
「還好。趙局……說材料不錯。」許茹換鞋,背對著他,「可能有評優。」
「那挺好。」王愷應,筷子在碗沿碰了一下,「你喜歡的話,就好好乾。評優有獎金嗎?」
「可能有。」
「有的話,我們把沙發換了。」他試圖輕鬆,「舊的咯吱響。」
「你呢?你喜歡我好好幹嗎?」她忽然回頭,眼神直,像要穿透他。
王愷抬眼,有點愣:「喜歡啊。你高興就好。」
許茹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
高興。
她現在算高興嗎?
評優的糖在左邊,門卡的燙在右邊,中間是這碗他獨自吃了一半的面,鹽淡,油花少,像他們之間未說破的那層東西。
「我去洗澡。」她說。
「嗯。」
水聲響起時,王愷把剩面倒進垃圾桶。動作很輕,像倒掉某種不便出口的懷疑。
晚飯後各自刷手機。客廳電視開著當背景。王愷的未知號碼安靜了一天,他幾乎以為窺視者走了——直到九點十七分,短信又來:
「評優不是白給的。問問她,膝蓋上的手,還記不記得。」
王愷拇指發白。
他看向沙發另一端的許茹。她正盯著屏幕,表情平靜,偶爾打字,打的是工作群還是別的,他看不見。
他想把短信給她看。
話到嘴邊,變成:「我先睡了。」
「嗯。」許茹頭也不抬,「你睡。」
他走進臥室,門關到一半,又打開:「茹。」
「乾嘛?」
「你……」他卡了兩秒,「別太累。」
「知道。」
門關上。
許茹這才抬起頭,眼睛里沒有平靜,只有一層薄薄的硬殼。
她點開趙德海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工作消息下面,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閃,隨後一行字跳出來:
「今晚若有空,御景1208。材料可選,人也可選。自願。——Z」
自願。
比命令更狠。
許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化妝包在臥室櫃里,門卡在夾層里,王愷在床上大概已經側躺成那個安分的姿勢——面朝牆,背朝她,像一道還未砌完的牆。
她打字,刪掉,再打,再刪。
她想過回「我不去了」,想過回「趙局請你自重」,想過甚麼都不回直接關機。
最終落成兩個字:
「收到。」
發送成功。
對話框安靜了幾秒,趙德海回了一個「好」。
沒有追問她來不來,像把選擇權完整丟給她,又像把一條繩套在她脖子上——繩的另一端寫著:評優、專班、房貸、聽話。
許茹把手機扣在胸口。心跳透過肋骨敲著手機殼,一下一下。
窗外有車燈掃過天花板,亮一下,滅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看見王愷背對她的輪廓。她可以上床,可以裝睡,可以像週末那樣用身體換一點心安。
她也可以出門。
鑰匙在包里。
門卡在包里。
「收到」兩個字已經發出,像一張自己給自己開的介紹信。
許茹的手按在臥室門框上,指節發白。客廳里的燈還亮著,電視里主持人還在勸人「好好說話」。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苦得像藥。
手機又震。
不是趙德海。
是林曉曼:「聽說評優初稿有你?恭喜。記住——甜頭後面是賬單。別裝看不懂。」
許茹回:「林姐,我還沒決定甚麼。」
林曉曼秒回:「決定不決定,你回‘收到’的時候就決定了。女人在這條路上,最貴的是裝清白的時間。」
聊天框停住。
許茹深吸一口氣,走進臥室,沒有開燈。她躺到王愷身邊,他迷糊中伸手攬她,鼻尖在她發間拱了拱,又沈下去。她睜著眼看黑暗,看了很久。
十二點零三分。她在被窩里點亮手機,把明天早上的鬧鐘關掉了。又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刪到只剩三個詞:
「評優。自願。差一釐米。」
三個詞並排,像考核表上新開的欄目。
她鎖屏,把手機塞進枕下。
黑暗裡,第二次邀約已經像紅筆一樣落在週一夜晚的盡頭,等她去簽名,或者逃。
王愷在夢里咕噥了一句甚麼,她沒聽清。
她只聽見自己的血在耳膜里跳成同一個詞——
收到。
收到了就退不回去了。她閉眼,腿心隱約還記得那一釐米的溫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