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考核表
考核表的紅筆在紙面上走得很穩。
趙德海批完最後一行,把表格推到會議桌中央,指尖點在「許茹」兩個字上,像點一塊將要過會的地。
「專班裡,小許的材料質量,大家有目共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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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的專班碰頭會開在三樓小會議室。
投影儀亮著城東棚改進度圖,紅黃綠三色塊像一塊被切開的疤。
許茹坐在靠牆的位置,筆記本攤開,筆帽擰了三次才擰緊。
週末那張床、那碗面、「一起壞」那句玩笑,還糊在神經末梢上;更糊的是門卡的硬邊——今早出門前她拉開抽屜,手指探到夾層深處碰了一下卡,確認它還在。
碰完就嫌自己多餘。
趙德海坐主位,西裝筆挺,扳指在杯沿輕敲。「進度滯後的點,我點名。」他的目光掃過孫科長,孫科長立刻低頭,「也點名做得好的。」
目光落在許茹身上,停了一秒。
「許茹。」
「到。」她起立,聲線平穩。
「節點表重做了兩版,邏輯清楚,數據對得上街道口徑。」趙德海把打印稿揚了揚,「以後專班對外口徑,以她這版為底。誰再各寫各的,別進這個門。」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哦」了一聲。
表揚太正了,正到沒法反駁;又太偏,偏到人人都聽出了「看重」兩個字。
孫科長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神從許茹臉上刮過去,刮出一點陰濕的笑。
會後走廊,閒話比空調風先到。
「趙局這是要捧人啊。」
「材料好是真的,不過——女人嘛。」
「人家有本事。你有嗎?」
茶水間門口,兩個女同事壓低聲音,看見許茹過來,立刻換成笑臉:「許姐,恭喜啊,專班核心。」
「哪裡。」許茹也笑,笑得標準,「大家一起乾的。」
「一起?」其中一個眨眼,「趙局點名的可就你一個。」
許茹抱著文件夾往前走,腳步不慢不疾。
閒話像細針,扎不出血,但扎得皮膚發緊。
她告訴自己:被看見就會被議論,議論說明你在往上走。
可腳步里仍有虛——上週五酒店差的那一釐米,像一粒沙子,硌在每句「恭喜」底下。
孫科長從後面跟上來,與她並肩半步。
他身上的氣味是煙和廉價須後水。
「小許,會走啊。」他笑,「趙局那枝筆,不是誰都沾得上。沾上了,可得會握。」
「孫科有話直說。」許茹側身讓開。
「直說你又要‘請自重’。」孫科長攤手,像一條滑回陰溝的魚,「好好表現。評優名額,科里盯著的人多。」
手機震了一下。王愷:「中午食堂?今天我值班,可能晚回。」
她回:「我也可能晚。你忙你的。」
發完,又覺得自己太冷,補了一句:「晚上想吃甚麼跟我說。」
王愷回了個「好」。
沒有表情包,沒有「愛你」。
週末那晚的熱情像被週一的日光曬乾了,兩個人都退回安全距離——安全得像兩份蓋章的公文,各走各的流程。
午後,副局辦。
趙德海叫她送修訂稿。門虛掩,他示意她進來,自己在批另一份文件,頭也不抬:「坐。」
許茹坐下。空氣里又是那股木質香。她把膝蓋併攏,文件夾放在腿上,像重新竪起盾。
「會開得怎麼樣?」他忽然問。
「順利。口徑統一了。」
「口徑是我統一的,材料是你寫的。」趙德海擱下筆,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領口停半秒,「週末陪愛人了?」
許茹耳根微熱:「……陪了。」
「那就好。」他笑,笑意溫和,「男人要哄。哄好了,家裡穩,外面才好闖。」
這話聽著像人生哲理,落在她耳朵里卻像提醒:你有把柄,我也知道你有家。
「趙局,若沒甚麼事——」
「有。」他拉開抽屜,沒有拿門卡,只拿了一支筆,在便簽上寫了兩行,撕下來推到她面前,「考核表初稿。你看看自己的欄目。」
許茹低頭。
「工作實績」欄里,紅筆寫著:專班核心材料執筆,進度統籌得力,建議評優。
「評優」兩個字像糖,又像鈎。
「這只是初稿。」趙德海說,「能不能落到紙面上,看後面三個月。三個月里,聽話,會省很多力氣。」
「聽話」兩個字沒有解釋。
不需要解釋。
許茹把便簽折好,放進文件夾:「謝謝趙局栽培。」
「栽培。」他重復,舌尖滾過這兩個字,「你懂這個詞就好。」
她起身要走,他叫住她:「小許。」
「趙局。」
「御景的卡,還在嗎?」
空氣涼了一截。
許茹背對著他,手指收緊文件夾邊緣。她可以撒謊說扔了。撒謊比打開腿簡單,也不會留下更多把柄。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輕:
「……在。」
「沒扔,說明你心裡有數。」趙德海的聲音很平,甚至帶了一點贊許,「我不會逼你。逼來的人不經用。你自己想通了,門開著。想不通,評優的字也還在——只是墨會淡。」
「墨會淡」三個字比威脅更冷。
「我——」她想說我有丈夫,我想安分,我想把差一釐米當成終點。
「去吧。把評優當目標,別當壓力。」他重新拿起筆,像剛才那句只是批注里的一行附言,「對了,周主任那邊,口頭問過雲城苗子。你名字,我提了一嘴。」
許茹脊背發麻:「周……周主任?」
「知道就好。別多問。」趙德海頭也不抬,「多問的人,走不遠。」
許茹走出副局辦,後背被冷汗浸透。
走廊里日光燈白得像手術室。
她進電梯,廂門合上,不鏽鋼里映出自己的臉——妝完美,眼神卻像被紅筆勾過。
她忽然很想給王愷打電話,聽他煮面時的鍋鏟聲,聽他說「鹽剛好」。
電話撥出去兩秒,聽筒里傳來忙音前的等待,她又掛斷。
屏幕上留下「未接通話」。
王愷那邊很快回消息:「怎麼了?打錯了?」
她回:「手滑。沒事。」
「哦。那你忙。我這邊值班,可能十點才回。」
「好。」
冷戰不是摔門,是「哦」和「沒事」,是兩個人都把「想說的」按滅在發送鍵之外。
許茹靠著電梯壁,忽然想起週末他說的「一起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