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膝蓋上的手
副局長辦的空調把室溫壓得很低。
許茹坐在沙發邊沿,膝蓋併攏,文件夾擱在大腿上,像一道薄薄的盾。
趙德海繞過辦公桌走過來時,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聲,只有扳指碰杯沿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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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我看了,比孫科那版清楚。」趙德海把茶杯推到她手邊。
他坐的不是自己的主位,而是她側面的單人椅,距離近得能看清她耳朵上一粒極小的銀釘。
「趙局過獎。我按您批注改的。」
「批注誰都會跟。」他笑,笑意沈在眼底,臉上的紋路往兩側走,看著像個好說話的長輩,「關鍵是敢不敢把名字簽在責任上。城東棚改,上面要進度,下面要穩定,中間卡著的,就是人。」
許茹穿的是制式西裙,坐下時裙邊在大腿上收了半寸,露出一截裹著絲襪的膝蓋。
她把文件夾擱在大腿上,指尖沿著紙頁邊緣來回摩挲:「我會盡全力。」
「盡全力三個字,局里天天有人說。」趙德海端杯,卻不喝,只看著茶葉在熱水里轉開,「我問你,你想在雲城待幾年?」
「……好好乾,能待多久待多久。」
「官話。」他搖頭,語氣軟下來,像長輩勸學,「你愛人在建投,綜合部,對吧?材料崗,熬人,錢不多。你們房子——還在還貸?」
許茹肩背微僵:「趙局……您連這個也知道?」
「我想帶的人,家裡甚麼情況,我大致有數。」他把杯子放下,身體前傾,肩膀寬厚,壓出一小片影,「不是查你,是幫你算。專班乾成了,考核、評優、崗位調整,都有說法。有說法,貸款就沒那麼咬人。」
「為了愷。」這三個字在她舌尖滾了一圈,沒說出口,卻已經在心裡蓋了章。
趙德海看著她,忽然道:「把文件夾放下。」
「啊?」
「放下。坐舒服點。你這麼繃著,我說話都累。」
許茹把文件夾挪到茶几上。
失去那道「盾」的瞬間,她覺得胸口一下空了,空調冷氣貼著襯衣往里鑽。
趙德海的手抬起來——她以為他要拿文件,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
手沒有拿文件。
落在她的膝蓋上。
隔著西褲面料,掌心的溫度緩慢、穩定地滲進來。不是拍打,不是一觸即離,是一隻完整的手掌,像蓋章,像點收。
許茹呼吸停了半拍。
「趙局——」
「別動。」他的嗓音還是溫和的,甚至帶著訓話式的正經,「我看人,看腿穩不穩。你寫材料穩,坐這兒也要穩。一驚一乍的,成不了氣候。」
她該推開。
她在心裡把「推開」寫了三遍,手指只是收緊,捏住了沙發縫。
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走廊里有腳步聲走過又遠了。
辦公室的門虛掩——虛掩意味著隨時有人能推,也意味著這一刻沒人推。
那手掌在她膝蓋上停了足足五秒,才極慢地往上移了兩指寬,停在腿根之外,一個還能用「無意」解釋的位置。
拇指輕輕一按,像在試面料厚度。
「家裡條件,我瞭解。」他重復昨夜酒桌上的意思,換了更私人的調子,「你要往上走,我給你梯子。梯子怎麼爬,你心裡要有數。
許茹的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王愷洗衣機艙門裡翻滾的衣服,想起那段被泡沫吞掉的淺痕——她當然不知道王愷看見了甚麼,但她自己知道那條內褲是怎麼髒的。
昨晚從趙德海車上下來,她在小區花壇邊站了很久,隔著一層手帕按了按腿根,像要確認那裡是不是真的只被「拍過」。
此刻膝蓋上的手比「拍」更進一步。
再進到哪裡,她不敢往下想。
「趙局,這樣……不合適。」她擠出一句,聲音輕得像求饒。
「合適不合適,是結果說了算。」趙德海不動怒,甚至帶一點被逗樂的寬容,「你推開我,我也不能把你怎樣——可專班名額,明天就能換別人。雲城區想往上走的科員,一抓一大把。」
威脅包在棉里,棉下頭是刺。
許茹眼前閃過房貸App的紅色數字,閃過王愷熬夜改材料時皺起的眉心,閃過林曉曼那句「體面的刀」。
她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最終只是按住了自己的裙擺,沒有去推那只男人的手。
「我……聽趙局的。」她聽見自己說。
話一出口,膝蓋上的手像得了許可,又按了一下,這才收回。
指尖離開時帶起一小片褶皺。
趙德海站起身,恢復副局長的姿態,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
「今晚。」他說,「材料還要對一版。局里人雜,不方便。」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薄薄的白色房卡,酒店Logo印得很淡。他把卡在指間轉了一下,沒遞過來,只放在桌角,像隨手擱下的一張名片。
「御景商務酒店,1208。八點。帶U盤,帶你那版拆遷節點。對完你就走,耽誤不了你回家給愛人熬湯。」
許茹喉嚨發乾:「趙局,能不能……明天在辦公室?」
「明天周主任那邊可能要口頭聽進度。」他提「周主任」三個字時,目光微亮,「我得先把你這塊啃順。小許,機會不等人。你要是怕——」
他停住,笑了笑。
「怕也正常。第一次跟人單獨對材料,誰都怕。」
「對材料」三個字被他念得乾乾淨淨,乾淨得像一句侮辱。
許茹站起來,腿有一點軟。她拿回文件夾抱在胸前,目光掃過桌角那張卡。趙德海先一步把卡按住,指節敲了敲桌面:
「到了前台報我名字。卡你不用拿——我讓前台給你留。」
不用拿,意味著不留物證在她包里。意味著他比她更懂規矩。
「是。」她低聲應。
走到門口,趙德海又叫住她:「小許。」
「趙局。」
「穿得精神點。」他重復酒樓那句話,這次補了一刀,「別穿得太像來打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