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水味不對
「是。」許茹抱起文件,幾乎是逃出復印室。
林曉曼跟出來,在走廊拐角攔住她,聲音只有兩人聽得見:「孫胖子那樣的,惡心歸惡心,成不了氣候。真要防的,不是他。」
許茹抬頭。
林曉曼笑了笑,那笑里有點過來人的涼:「趙局要是真看中你,會比孫胖子體面一百倍,也危險一百倍。體面的刀,割肉的時候你還得謝恩。」
「林姐,我沒有——」
「我沒問你有沒有。」林曉曼打斷,伸手幫她把領口歪了的扣子撥正,動作親暱,「我只告訴你:專班名單是機會,也是門票。進了門,就別裝自己還在門外。」
她拍拍許茹肩膀,走開,留下一串清脆的腳步聲。
許茹站在原地,手裡的文件夾邊又被捏出新的折痕。
副局辦的門開著。趙德海在打電話,見她進來,抬手指了指沙發。她把數據放下,準備退,卻被他按住話筒,對她道:「等我兩分鐘。」
兩分鐘里,她聽見他對電話那頭叫「周主任」,語氣恭敬里夾著熱絡:「……苗子有,穩當……對,雲城這邊我盯著……」
周主任。
名字從他嘴裡滾出來,許茹只覺得自己像被提到的「苗子」一樣,忽然變成了某種可打包上交的東西。
電話掛了。趙德海看她:「數據放那。晚上專班碰頭,換地方,安靜點。我讓人訂。」
「是。」
「你表現好,自然有人看見。」趙德海說得輕描淡寫,盯著她的眼睛,「去吧。」
許茹退出去時,腿又是軟的。
她在衛生間隔間里站了很久,才把呼吸調勻。
鏡子里的自己妝還在,眼神卻像昨晚被水衝過之後,多了一層薄薄的膜——膜後面,有甚麼東西正在改寫「我是為了房貸」「我是為了王愷」的台詞,改得更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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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五十,王愷再次聽見鑰匙聲。
比昨晚早一點。許茹進門就說「碰頭會提前散了」,然後徑直進浴室。這次她把換下的衣服塞進洗衣籃,動作快,像怕被看見。
王愷去倒水,經過洗衣籃時,眼角余光掃到——
一條淺色內褲搭在襯衫上,邊緣卷著,內側靠近襠部的布料上,有一點點已經乾涸的淺痕。
不是經血的褐,更像濁白被搓淡後的影子,小得幾乎能用「眼花」解釋。
他的腳步釘住。
浴室里水聲轟鳴。
王愷的喉嚨發乾。他伸手,又縮回,最後只把籃沿的襯衫往上拽了拽,把那條內褲蓋住——像蓋住一件不該屬於這間屋的證物。
「你在外面?」許茹隔著門問。
「倒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可怕,「你洗你的。」
他坐回沙發,電視開著,畫面是他看不懂的球賽。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香水可以是小樣,晚歸可以是專班,可那一點淺痕——
或許是分泌物。或許是她自己的。或許甚麼都不是。
他選擇「甚麼都不是」。
因為如果是甚麼,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質問?
砸東西?
去局門口堵人?
那些都不像王愷。
王愷是會把房貸日期記在日曆上、會把蛋花湯鹽放得恰好的人。
安分的人,最會假裝沒看見。
浴室門開。
許茹圍著浴巾出來,發梢滴水,鎖骨上還掛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
浴巾裹得不高不低,乳溝露出淺淺一道,胸口被熱氣蒸成淡粉。
她腿長,小腿肚勻稱,腳踝在燈光下弧線乾淨——王愷瞥了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回電視。
「今天好點了,沒怎麼喝酒。」她朝他笑。
「那就好。」王愷點頭,眼睛盯著電視,「早點睡。」
「你呢?」
「我再看會兒。」
許茹「哦」了一聲,回臥室。過了一會兒,她又探出頭,浴巾的邊緣在她胸口堆了一下,露出半邊圓潤的肩:「愷,你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沒有。」他甚至擠出笑,「白天材料多,累。」
「那你過來,我給你按按肩。」
「不用。」他說得太快,又補,「你睡,真的。」
門簾落下。
王愷獨自坐到十一點半。洗衣籃還在原處。他最終走進衛生間,把整籃衣服一股腦倒進洗衣機,倒進過量的洗衣液,旋鈕擰到最長程序。
他靠在洗手台邊,水龍頭滴答兩聲。
鏡子里的自己眼圈發青,像個剛剛被通知「你的生活可能出了問題」卻還在按說明書操作的人。
他想起許茹進門時那句「碰頭會提前散了」,語氣太順,順得像背過的稿。
「你在疑神疑鬼。」他對著鏡子無聲地說。
可疑神疑鬼的人,通常不會把一整籃衣服塞進最長程序,也不會在倒洗衣液的時候手抖。
洗衣機開始注水,轟鳴蓋過一切。
泡沫升起的時候,他盯著玻璃艙門,忽然有個荒唐的念頭:泡沫能不能把懷疑也一起洗掉。
洗衣液的香精味很衝,白桃型——許茹以前喜歡的味道。
他故意選了這一瓶,像要用她熟悉的氣味,蓋過那縷不屬於這間屋的木質香。
手機在沙發扶手上震了一下。
不是許茹。
是一個未知號碼,短信內容只有一行,沒有署名:
「你老婆的專班,夜路長。好好看著——別只會洗衣服。」
王愷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節發白。
臥室里,許茹似乎翻了個身,床板輕輕響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那扇半掩的門。
洗衣機還在轉,艙門裡衣服翻滾,像一堆說不清的秘密。
那條被蓋住的淺痕,已經沈進水里,看不見了——可短信的光,還亮著,把王愷的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