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編制與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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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鼎酒樓的包廂叫「竹韻」。
許茹到的時候,桌上已經坐了大半圈。趙德海坐主位,見她進來,抬手示意右側下手:「小許,這邊。筆記本打開。」
她坐下,膝蓋併攏。
今晚她換了一條深色連衣裙,領口開得不深,但收腰收得正好,胸口的弧線在燈光下顯得柔而飽滿。
裙子長度到膝上幾公分,坐下時露出一截大腿,薄絲襪裹著勻稱的腿型,踝骨細巧。
她把筆記本攤開,筆帽擰開又擰上。
服務員上涼菜,碰杯聲起。
酒是本地的硬貨,顏色發深。
「來,認識一下,我局新來的骨幹苗子。」趙德海抬杯,對眾人笑,「許茹,科員,材料寫得好,人也踏實。」
「趙局客氣。」她站起來,杯沿輕輕碰過一圈。
起立時裙擺微微往上提了一點,臀部曲線在坐下時被裙面描出圓潤的弧。
對面一個臉油亮的男人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才移開。
「許科員年輕有為啊。」那男人說,眼睛在許茹的胸牌和領口之間來回,「趙局有眼光。」
「甚麼許科員,還是科員。」趙德海糾正,語氣卻像在開玩笑,「好好乾,科員也能變成別的。」
笑聲起來。
三巡之後,有人去衛生間,有人出去接電話。包廂里人少了一截。趙德海把空杯放下,側過身,對她說話時近得能看見他鼻翼旁的毛孔。
「緊張?」
「有點……不熟練。」
「熟練了就好。」他給她斟酒,杯滿,他自己的也滿,「在局里,光會寫材料不夠。要會坐這個位子——」他用筷子點了點主位方向,「也要會坐你現在這個位子。」
許茹不懂該怎麼接,只能「嗯」。
趙德海忽然伸手。
動作自然,像替她擺正茶杯。
他的手背貼上她的手背,停住。
溫度偏高,玉扳指的涼意隔著皮膚傳來。
許茹指尖一僵,本能想抽,對面又回來的人喊:「趙局,街道老李敬您!」
那只手沒有立刻拿開。
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秒,或許兩秒。
拇指極輕地按了一下她的指節。
然後趙德海端起酒杯,站起來,滿面春風地去應老李,徬彿剛才只是桌面太擠。
許茹耳朵里嗡了一聲。
她把右手收到桌下,捏住裙擺。筆記本上的字糊成一片。她告訴自己:是無意的。領導都這樣。碰杯、拉近乎、拍肩膀,官場裡手比文件多。
可那兩秒太長了。長到她能數清自己的心跳。
「小許,記了嗎?老李剛說的拆遷進度。」趙德海回座,神色如常。
「記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三月底前騰尾。」
「聰明。」趙德海低聲說,只有她能聽見,「我就說,你適合跟項目。」
包廂門被推開,服務員上熱菜,熱氣湧過來。
許茹趁機喝了一大口冰鎮酸梅湯,甜里帶酸,壓不住嘴裡的酒味。
手機在袋子里震動,她偷偷看——王愷:「吃了嗎?別喝多,我晚點接你?」
她回復:「不用接。快結束了。你睡吧。」
發完,又補了一句:「想你。」
提示音很輕。她抬起頭,正撞上趙德海的視線。他似乎並沒看她的手機,只是微笑著夾菜,對眾人說:「吃菜吃菜。小許,你也吃,別光記。」
「好。」
應酬又轉了兩輪。
有人開始講段子,葷的素的混著。
林曉曼若在場大概會得體地接話,許茹只會紅著耳根記關鍵詞。
她忽然很想回家,想王愷鍋里的番茄炒蛋,想那句「我不圖你當官」。
可她坐著沒動。中午那盒泡面的想象在腦里晃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酸梅湯。
將近十點,人散得七七八八。趙德海看表,對還在的兩個人點頭:「你們先走。小許留一下,項目人手我再說兩句。」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瞭然地笑,提包出門。門關上的聲音不大,包廂卻一下子靜了。
空氣里只剩酒氣、菜香,和中央空調的低鳴。
許茹握筆的手心全是汗。
趙德海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給自己倒了半杯茶,又給她倒了半杯,推到她手邊。動作慢,穩,像批一份不會出錯的文件。
「別緊張。」他說,「真是談項目。」
「我聽著。」
「城東棚改,上面催得緊。局里要抽人進專班。」趙德海看著她,目光從眼睛滑到嘴唇,又極快收回,端正得叫人不踏實,「我想帶你。」
許茹喉嚨發緊:「趙局……我資歷淺。」
「資歷是人給的。」他笑了笑,扳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你材料過關,人也乾淨——我是說,看著乾淨。跟專班,露臉快。將來考核、崗位,都好看。」
「我回去跟……」她差點說出「跟我老公商量」,硬改成,「我好好準備。」
「對。」趙德海點頭,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裝,「不過有些話,不適合在局里講。項目缺人——」
他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上,回過頭。
包廂的燈光打在他半邊臉上,笑意溫和,底下卻有別的東西。
「小許留下。」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楚得像蓋章,「今晚,把專班分工和你的職責,我對一下。十分鐘。」
許茹坐在椅子上,膝蓋並得很緊。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敢看。大概是王愷的「到家了嗎」,或者「湯我熱著」。
趙德海已經拉開一點門縫,側身等她。
他五十出頭,保養得當,微胖的臉上沒甚麼皺紋,只下巴收得緊,顴骨下方兩道深刻的紋路往下走,笑的時候顯得慈祥,不笑時像刀刻。
手指粗短,指甲修得乾淨,那枚暗綠玉扳指在指根轉了半圈,像一枚私章。
肩膀寬厚,撐得起西裝,腰腹微微發福,但站姿筆直,年輕時應該也體面過。
「來。」他抬了抬下巴,「材料在我車上。下樓。」
許茹站起來。腿有一點軟。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走過滿桌殘羹,忽然想起中午那句「愛你」,和廚房裡番茄的氣味。
編制證還在家裡玄關櫃上,照片里的女人在笑——笑得完全不知道,十分鐘後有些東西會開始傾斜。
她在門口停了一秒。
趙德海看她,不催,只問:「怕?」
許茹吸了口氣,把那秒怕意壓成工作微笑:「趙局,您說。」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走廊地毯吸掉了腳步聲。電梯數字開始跳動。她的手機在包里第三次震動,屏幕亮起又熄滅。
王愷的消息躺在通知欄里,她一個字也沒看。
因為趙德海在電梯里說了下一句,輕飄飄的:
「對了,小許——你愛人,今晚就別讓他接了。談完我送你。家裡人,有時候知道得越少,越有利於你往上走。」
電梯「叮」地一聲到了。
門開。
地庫的冷風灌進來,許茹手裡的筆記本邊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