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銀月女王
H城臨港區分局。
第二大隊副隊長龍繼年快步走入檔案室。
「小黃,318搶劫案的檔案給我看一下。」
「是,龍隊。」
過了幾分鐘,檔案員才捧著一大盒卷宗,放在桌上。「龍隊,都在這了。」
龍繼年抱著這盒卷宗,走到檔案室的小房間,關上門,獨自研讀。
這些年,他不知道讀過這些卷宗多少次了,無數的細節都熟記於心。
11年前的3.18日,發生在臨港區的搶劫運鈔車案件。1680萬巨款被搶走,更造成6人死亡的嚴重後果。
運鈔車上午11點從銀行出發,行駛到平南路時,被一輛「拋錨」的麵包車攔住路線。就在麵包車司機「嘗試」發動汽車時。
3名蒙面歹徒與那個麵包車司機,共計4人,突然持槍向運鈔車開始射擊,一名歹徒將自制的炸藥安裝在運鈔車門上,炸開了防彈車門。
護送運鈔車的兩名安保與歹徒發生激烈槍戰。最終4名歹徒搶走了全部錢箱。
一名安保被子彈擊中頭部當場死亡,另一名也在送醫搶救途中死亡。
只有運鈔車司機在醫院苦挨了10小時後不治身亡,案發時情況多來自司機的艱難口述,以及遠處逃避槍戰的慌亂路人自相矛盾的證詞。
在那個年代天眼攝像頭尚未完全普及,無法獲取案發現場更多信息。
槍戰時,歹徒的流彈擊中一名倒霉的私家車司機,當場死亡。
運鈔車內1680萬元現金箱被搶奪一空。歹徒4人開著兩輛車逃亡。
案發現場遺留下一名歹徒被射斷的左手無名指,可惜警方指紋庫里並沒有相關信息。也就說該歹徒並沒有前科。
這屬於重大案件,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大,當時H城就調配大量人力偵破此案。臨港分局局長戰勇強立下軍令狀,一個月內必破此案。
主要有兩個路徑追蹤線索:一是從自制炸藥方面展開調查。
經分析,歹徒所用的自制炸藥中含有大量硝酸鉀成分,該硝酸鉀原料是來自城南的一家化工廠,經過具體排查,該化工廠的庫管員宿文平有重大嫌疑。
宿文平被立即批准逮捕,經過三天突擊審問,疑犯在重案看守所里畏罪自殺。宿文平被定性為參與搶劫歹徒之一,至少是炸藥製作者。
但警方未能從宿文平的口供中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也無法證實他參與了搶劫運鈔車的行動,只能證明那批硝酸鉀原料是在他的手上丟失。
後來民間輿論有了說法,化工廠庫管員宿文平只是替罪羊,是臨港分局長為了兌現一個月破案的承諾而找的冤死鬼。
另外一條線索是被歹徒拋棄在荒野的那輛麵包車,車身被徹底燒毀,車是兩年前就報失的,無法溯源。
麵包車上還有一具男性焦屍(左手手指完好),經過DNA比對,同樣信息庫里沒有他的任何資料,警方發佈的尋人懸賞,也沒有得到回應。
初步分析,是歹徒團伙搶劫後的黑吃黑行為。
也就是說,兩條線索,最終都斷了,只是由於抓住了一個宿文平,臨港分局戰勇強勉強包住了頭上的烏紗帽,後來甚至得到了升遷。
318搶劫運鈔車案成了懸案,逐漸被其他更吸引眼球的社會事件掩蓋,遠離了公眾視野。
這些年或許只有龍繼年還在關心此案,沒別的原因,只因為那個在車上殉職的安保是他警校時的鐵哥們。
或許是上天眷顧有心人,去年,此案終於有了新的線索。
當初四名歹徒使用的槍械,兩把是自行改裝的雙筒獵槍。
另外兩把是從境外走私來的軍用手槍,射出的子彈上編號為9111,其中91表示製造年份,11代表子彈是從由老毛子的11號軍工廠製造。
這條線索也沈寂了近十年,直到去年,在H城的一場黑幫火拼中,警方在現場再次發現了幾枚編號為9111的子彈。
只有龍繼年把這條線索聯繫上了十年前的3.18案,是當年的作案人參與了那場黑社會火拼,還是僅僅只是一個巧合?
這可能是破案的最後一次機會。龍繼年不能放過。恰巧火拼的黑社會也是臨港分局重點追蹤對象。
【天龍幫】
一個涉及賭博販毒高利貸和色情行業的黑社會組織,H城兩大幫會之一。
假設使用9111子彈那個人就是天龍幫的成員,而他正與11年前的懸案有關聯。
那就是A Case to End All cases。
這樣的話,或許那枚棋子可以用到……龍繼年走出房間,交還了卷宗。他離開檔案室,走到局子外面的路邊,點起一根煙。
等煙快熄滅時,他拿出藏在上衣暗袋里的手機,發送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銀月星輝】是H城最牛逼的夜間娛樂城,來這裡可以找最靚的妞,開最貴的酒,看最勁爆的演出。
H城有實力的生意人都要來這開個包間談大生意,因為【銀月】是高級會員制,不是會員,沒有引薦人可開不到豪華包間,這可比開輛好車,帶塊名表更能彰顯實力。
因為和某款熱門網絡遊戲的地名暗合,人們也習慣叫這裡做【銀月城】。
銀月城的老闆是個女人。
江湖上稱她銀月女王。
女王是一個還很年輕的女人,年輕到讓人有點不敢相信,是她在掌控著龐大的銀月帝國,總覺得她背後應該還存在一個不可言說的超級大佬。
已經沒人知道女王是如何發家,如何掌控一間年營業流水超十億的大娛樂城的。
手下人叫她老闆,外面的人叫她女王。季嵐這個名字,反而很久沒人當面叫了。
「老闆,天龍幫和明澄會的人在房間吵得不可開交呢,您要不要去勸一勸?」
進來辦公室報告的是一個有些年紀但風韻不減的女人,她是銀月城的8位女領班之一。
「花姐,讓他們吵,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戲,喝下兩杯馬尿就自以為是個人物了。」
季嵐坐在老闆椅上,翹著黑絲長腿,拿著一台Kindle在專心看漫畫。
以前銀月城還沒做起來時,她要各個包間賠笑臉,陪老闆喝酒,一圈圈敬下來,酒量再好也要醉,每天下半夜,要麼在吐,要麼醉得不省人事。
如今銀月城做大了,需要她親自出面陪酒的大人物,整個H城都沒幾個,喝酒這些瑣事她分派給各個領班去做,她終於能做些自己喜歡的事了,比如看戀愛漫畫。
花姐便退出去了。
過了半小時,花姐又一臉惶恐地進來了。她也不想顯得無能,老來打擾老闆。
「老闆,您還是去看一下吧,我有點罩不住,兩邊人都醉得厲害,似乎要動手了,那個【夜叉堂主】把腰間傢伙都亮出來了。他們不會在我們店裡這火並吧……」
季嵐皺眉頭不耐煩,正看到精彩部分呢。她關掉Kindel,性感豐腴的長腿從擱腳架上挪下來,一對被黑絲包裹的朦朧玉足踩進高跟鞋里。
銀月女王在V領暗紅緊身裙外披了一件直角肩深黑大西裝。
「走吧,帶我去。」
花姐帶著女王,前往月桂女神,這是5樓十二個豪華頂上包之一。
花姐招呼了4個男保鏢,守住女王,她自己先開門進去,拍手笑道:「各位兄弟,我們家女王過來請大家喝杯酒,承蒙兩大幫會老闆朋友一直照顧我們銀月城的生意。」
天龍幫和明澄會同為H城兩大幫派,之間自然是競爭關係,糾葛很多,雙方來銀月城談事也很多次了,很少能談攏的。
天龍幫是老牌幫會,明澄會則是新興的組織,也就是說明澄會是搶了天龍幫的地盤,這種直接對手,如果不是有更大的利益好處,之間的矛盾無法調和。
今天天龍幫這裡的頭目是錢裕山,江湖人稱笑面虎、陰陽人,做事小氣猥瑣毒辣,而且極度好色,一點吃相都不顧及。
錢裕山38歲,對1X-48歲的女人,只要漂亮身材好,都是他的菜。
錢裕山不光被外面人討厭,天龍幫內部不少人對他也是頗有微詞,覺得他這人做事太不上道,少了黑道那份盜亦有道、亦正亦邪的反派魅力。
明澄會來和談的頭目叫洪飛,他在幫派地位上並不能與錢裕山對等,錢裕山算是天龍幫的堂口級大哥,而洪飛則只是明澄會一個行動小組組長,這讓天龍幫覺得明澄會是在故意惡心他們。
不過這個洪飛的口碑可比錢裕山好多了,綽號「玉面郎君」,洪飛雖然個頭不高,但一張臉極為清秀端正,像個黑幫書生,智囊型的人物,一雙深邃的眼睛徬彿能洞察一切,說話中正明瞭,不急不緩,很有說服力。
上嘴唇的一撇小鬍子,幫里也有兄弟叫他陸小鳳。
洪飛並不懂含義,估計是某個電視劇里的角色。
洪飛資歷不深,但進明澄會已經立了幾項大功,手下的小弟都很服他。
雙方的爭吵源頭就是錢裕山在屢次言語上侮辱洪飛。
洪飛並不在意,他壓根就瞧不上錢裕山這種Low貨,但他手下的明澄會小弟顯然受不得這氣,都是在道上混的,面子上的事絕不能退讓半步。
今天有人罵一句不回嘴,明天就會有人敢騎頭上拉屎。
而天龍幫的人覺得,洪飛級別本就比錢裕山低,損你幾句就得受著。
這些混混都是些一點就燃的炮仗,加之喝了酒,邊上還有一票騷得溢出來的銀月城小姐看戲,雄性本能釋放,開始對罵和推搡,情勢在逐漸加劇。
不過他們心裡還是有一條線,始終沒有徹底失控,不光是因為這裡是著名的銀月城,砸這裡的場子,就算是天龍幫和明澄會也得照價賠。
還有一點,今天【那個人】也在場。
天龍幫的「原始初獸」秦虎。
秦虎是天龍幫客座打手,乾著清掃者的活——天龍幫要乾掉誰,或者幫內誰犯了幫規,要被乾掉,經常由秦虎動手。
江湖有傳聞,夜裡單獨遇見了沈默的秦虎,那就是生命終結之時。
泰拳高手,六親不認,黑夜閻王,都是秦虎的標籤。
秦虎平生滴酒不沾,更不碰毒品,資深混黑幫的大混混,黃賭毒,他只與賭毒不共戴天,對女人可喜歡得很。
月桂女神包間里兩幫人吵成那樣,他也只是摟著自己的兩妞在說些下流話,問其中相對更漂亮的一個願不願意今晚跟他出台耍耍。
秦虎就像一座鎮山岩,他坐在那裡,兩邊的人就不敢真正越過雷池一步。
H城打架鬥毆的祖宗在場,誰敢亂來。
連一貫勢利眼,喜歡拿大的錢裕山都一直對秦虎客客氣氣,時不時發2個美妞給秦爺消遣消遣。
錢裕山見到銀月女王進來,立馬打個響指示意手下小弟們安靜,他要開始裝逼了。
錢裕山也是第一次見季嵐,早聽說銀月女王美艷性感超出常識。
今晚第一次見,錢裕山的三魂七魄都被勾出來,細細切做臊子,全身都燥熱起來。
可以說,季嵐一進來,就控住了全場的男性,也把銀月城的一眾漂亮小姐姐們都比了下去。要知道能進銀月城的小姐,都是80分起跳的。
錢裕山端著酒杯走到女王面前,「早聽說銀月城女王比姑娘們都要漂亮,我一直不信,今天得幸相見,才知道聞名不如見面。好一朵盛開的紅玫瑰,女王大人,幸會,我是天龍幫的錢生。」
錢裕山自信滿滿,對著季嵐伸出手,他總是自我感覺良好,想借著社交禮儀先摸摸女王的小手。
花姐趕緊上來介紹,「老闆,這位就是天龍幫夜叉堂堂主錢老闆。」
天龍幫在H城是有些年頭的幫派,成立幾十年了,當初的首領不知是武俠迷還是佛教信徒,叫了天龍幫這個名字,座下還特意分八個堂口,也按天龍八部眾給起名,很是晦澀。
季嵐的視線只是從錢裕山的臉上快速划過,她完全無視錢裕山伸出來的手。
照理說,不想握手,至少也碰下杯。
但即便這樣的間接接觸,季嵐也不想與錢裕山發生。
在她眼裡錢裕山只是個小嘍囉,更是個沒品的男人,完全不想理他。
季嵐的目光掃視了包間內所有人。
她沒有說一句話。
很多時候,沈默都是一種高規格的人格展示,沒有底氣的人是無法長久沈默的。
錢裕山的手尬在半空。花姐連忙解圍,握住錢裕山的手搖了搖,「哎呦,我們老闆是有些個人癖好的,錢老闆千萬別在意哈。」
錢裕山表情僵硬,肚子里咕咕在脹氣,要不是女王太美,氣場太強,還是人家主場,這貨就要發作了。
花姐眼睛周圍一轉,招手道:「小宿,來,給錢老闆、洪老闆去開一套Mini神龍。」
被叫到的男服務生,正是宿曉羽,他在銀月城做兼職服務生,單數天的晚九點到十二點,這裡工資和小費加起來很可觀。
宿曉羽是無父無母的人,必須要給自己和妹妹賺這些錢作為日常開支和學費。
銀月城的小姐品質高不去說,在整個H城都是最高檔次。
服務生也一樣,必須是本地戶口,24歲以下的男青年,外貌和身材條件有嚴格要求,普通話和英語都得過關。
宿曉羽是好大學的在校生,182的個頭,身材勻稱,生有一種帶侵略性的英俊,這些條件湊滿才能在銀月城做上這份兼職。
工作倒是相對輕鬆,主要給客人帶路,倒酒,拉卡。
就如沈青橙開玩笑說的,確實有不少中老年富婆出價想包宿曉羽。
宿曉羽也是在銀月城才知道,人和人的生活差距有多大,他去看一場幾百上千的演唱會,都要思量半天。
而銀月城這些紙醉金迷的男男女女,一晚上的消費,隨隨便便就幾萬、十幾萬。
他們開一瓶大幾千的洋酒,就像擰開一瓶農夫山泉。
花姐挺賞識宿曉羽,知道他說話辦事過腦子,長相身材也拿得出手,所以才讓他開酒。
而且宿曉羽身上還有一種男人必須要有的野性在。
花姐有心讓他今天在老闆面前露下臉,如果他今後想在銀月城繼續發展的話,這是一條捷徑。
宿曉羽帶著6個服務生,給這包間開了一套Mini版神龍。所謂神龍就是一套香檳組酒,排場類消費。
他先給就近的洪老闆倒了一杯新酒。
宿曉羽知道這是兩幫黑社會在談事,比起那個錢老闆,這位洪老闆明顯有氣度和修養很多。
「謝謝。」洪飛並沒有正眼看宿曉羽,但淡淡答謝一句。
他穿著一套在夜店都頗為扎眼的雪青色西裝,比較奇怪的是雙手還戴著一副絳紫色的手套。
宿曉羽又倒了一杯酒,放在盤子上去端給錢裕山。
「錢老闆,您的酒。」
錢裕山不是個氣量大的男人,他很看重面子,尤其在敵我雙方兄弟都在場,銀月城女王居然不給自己臉。
錢裕山的手拂過盤子上的酒杯。那杯酒跌落到地上,很乾脆地碎裂。
「你怎麼回事,酒都托不穩?」錢裕山指著宿曉羽罵道,「這一杯酒你賠得起麼!」
錢裕山反手就要給宿曉羽一記耳光,宿曉羽腰腹一收,微微後仰,剛好閃躲開錢裕山的巴掌。
其實在場很多人都看到是錢裕山自己把酒杯推倒的,但誰也不會說出來,哪怕是銀月城這邊的人。
小人物就是用來被冤枉的。錢裕山對女王發不出的氣,就會撒在服務生頭上。
花姐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她有些緊張地看著宿曉羽,畢竟年輕氣盛的小伙子,怕他受不得這口氣。
只要他說半個不字,後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在銀月城,服務生受氣是寫進職業操守的章程里。
宿曉羽只是很平靜地說:「錢老闆對不住,是我沒拿穩,店裡會罰我的,我再給您倒一杯。」
包間里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這出戲。
宿曉羽又給錢裕山倒了一杯酒,很平穩用托盤端給他。
錢裕山右手拿起酒,裝模作樣抿了一口。突然,他左手狠狠一巴掌再次打向宿曉羽。
這一次宿曉羽沒有躲,結實挨了記嘴巴子。
「以後做事牢靠一點,別毛手毛腳的!你說我教訓的對不對啊,女王陛下?」
「錢老闆說的是。我們也要繼續提高服務質量。讓客人賓至如歸。」花姐對宿曉羽微微點頭,小聲道:「去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