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橙皇

哐啷～啷！

水果刀從指尖滑落，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彈了兩下才停止。

鮮血很快匯聚過來，流在宿曉羽的腳邊。

他終於從那股無邊憤怒中脫離出來，看清楚眼前發生了甚麼事。

他已鑄成大錯。

他漠然地踩過地上已然破碎的結婚照相框，走到窗邊，眺望城際遠方。

這是一間市中心高層大平層，他奮鬥了很多年才得到的。

現在才明白，再寬敞的居所，再華麗的裝潢，若沒有人與人的相互溫暖，終究只是一個冷漠的囚籠而已。

「又是一個雨天，很熟悉的感覺……」

細雨點被風吹到他臉上，涼颼颼的，一股現實的冰冷隨即傳來。「今晚或明天一定會有一條大新聞了……」

還要掙扎嗎？再找【天都會】那些惡魔做一次交易麼？哼呵呵。

宿曉羽回頭看去，躺在血泊里的人早一動不動了，憂慮和恐懼到極點讓他反而笑了出來。

宿曉羽不想掙扎了，這麼多年了，還不明白麼，他終於認命了。

看著窗外的雨，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遙遠的那場雨，如果能回到當初，如果自己沒那麼貪心與自私……就好了。

會嗎？

他並不確定，命運可是很會捉弄人的。

當初他做過的那些選擇，就是一個普通人會做的，何至於落到這個下場？

宿曉羽探出頭，看向下方，有18層高……跳下去也得墜落個好幾秒鐘。

當初有人勸過他別買18層，不吉利，但他很酷地回答他不信這個，【18】是他的幸運數字。

他宿曉羽只相信人自己的本事和努力。

現在想來這種認知就是個純純的笑話。

宿曉羽要做出選擇，或許是人生的最後一個選擇了。

天空飄著雨，但阻礙不了排隊人們的熱情。

隊伍排了好幾十米。

有個工作人員走出來拿喇叭喊話了：沒有看台票咯，只剩下內場票。

後面的人不要白排咯。

人群在起哄了。

宿曉羽當即果斷從隊伍里擠出來，果然靠排隊已經不可能買到了啊。

內場票他可買不起。

況且還答應橙皇請她看呢。

之前攢下的錢上個月用來買了新耳機，實在是小金庫吃緊了。

誰知道【死亡回眸】會突然宣佈來H城開演唱會啊！

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在角落向他招手，宿曉羽抱著試試看的心理，頂著雨點走過去。「朋友，要票麼，都有的。」

「多少錢？看台票。」

「看台？699一張。」

「哈？你過下手就翻一倍麼。錢這麼好賺的！」

「我們賺得也是辛苦錢，你不要，多的是人要。」

「我要2張的，便宜點我就買。800兩張，我就要。」

「兄弟～便宜不了一毛錢！我手裡就最後4張看台票，你要就抓緊，不要，分分鐘也沒了。想請女朋友看演唱會，可不得出點血，你說是不是？」票販子有點在揶揄宿曉羽了。

宿曉羽轉身就走，他才不吃票販子這一套，但他希望票販子叫住他。

他的心理價位是1000元2張票。

事實上他的預算就只有1050元，再多就連下周吃飯的錢都沒了，總不能回家去問晚晚要錢吧。

然而那個票販子並沒有叫住他，顯然這場演唱會的票很暢銷。宿曉羽淋著雨，心裡憋著火，男人兜里沒錢就是走到哪都受氣啊！

沒帶傘，雨很煩人，他索性跑起來，要去地鐵站回學校。

在長街上疾跑了一百米，剛到一個拐角處，深藍的傘面率先冒出來。宿曉羽剎不住車，生生和撐傘的人撞了個滿懷。

操～長沒長眼睛啊！

不爽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宿曉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但宿曉羽感覺撞到一個柔軟的軀體，並不痛。

只是對方傘上的雨點撒在他短袖後背上，濕噠噠的有些難受。

他退開一步，看清對面是個白色絲裙，湖藍短衫的撐傘少女，不施粉黛的面容有著難以形容的舒適感，像一縷春日的和熙暖風拂面而來。

有一剎那，宿曉羽呼吸放緩，心臟停擺，他感覺陰雨停歇，烏雲消散，一束陽光直射而下，照得他通體發熱。

「沒、沒撞疼你吧，對不起啊，我不該在街上亂跑的。」美女總是能讓男人變得有禮貌。

深藍的傘稍稍抬高半寸，雙方的視線有了半秒鐘的交互。

就這半秒鐘，宿曉羽的心情奇跡般好了起來。

對面應該和自己年紀相仿，看打扮和氣質肯定也是大學生吧，要不要……

「不要緊。」深藍的傘面迅速下移，擋在兩人之間，宿曉羽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了。

還沒等他決定是否開口要個聯繫方式，對方已經繞開他，繼續前進了。

哼～向來孤傲的宿曉羽也轉身就走，長得漂亮了不起啊，誰還不認識幾個大美女了，都比你美一百倍呢！

原來雨還在下啊。

不過心緒還沒平穩，他躲進一家便利店裡，打算買瓶冰可樂。

這種店的可樂比學校要貴一塊錢。

宿曉羽想了想忍住了口渴，還是回學校喝涼白開吧，搞不好下周真沒錢吃飯了。

他覺得肚子下面怪怪的，用手一摸，隔著衣服有個異物，手伸進去，摸出來一個藍牙耳機。

呃，應該是剛才相撞，那個女生的藍牙耳機掉進他T恤衫領口了。宿曉羽戴上耳機，還在發聲，是熟悉的鋼琴曲。

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具體名字宿曉羽一時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被旅行者2號帶進太空的象徵人類文明的那首著名鋼琴曲。

「這妞還挺有品味的……」同樣喜歡音樂的宿曉羽又多了一絲絲，真的只有一絲絲好感。

「傻不傻的，一邊耳機掉了都沒發現麼！」他心頭一緊，既然耳機還有聲，說明人還在附近，這不就是相識的緣分嗎！

宿曉羽冒雨衝出便利店，又來到那個相撞的拐角，順著前方望去，街上是五顏六色的傘，一時沒看到那柄深藍色的。

他追了一段路，還是沒找到那個女生，此時耳機里已經沒有聲音了。

看來還是緣分不夠。

宿曉羽內心有些落寞，誰不期望一場偶遇和突如其來的愛情呢，還是那樣溫婉清麗有修養的漂亮姑娘，他們能一起聊不同類型的音樂。

宿曉羽把單邊耳機塞進口袋，跑去地鐵站，回學校吧。

H城理工大學，是一所不錯的大學，排名在全國能進前50。

宿曉羽是H理工大二的學生，因為當初高考考得不錯，所在專業前景也還不錯。

不過他不太感興趣，學習上有點混日子，考試成績始終在及格的邊緣。

宿曉羽住四人宿舍，有一個搬出去住了，剩下兩個室友人都挺好，不是那種半夜開音響打遊戲，早上要在宿舍激烈晨練的類型。

其中有個叫彭岳來和宿曉羽同級同系，同一個宿舍樓，因為兩人聊得來，都喜歡音樂，宿曉羽宿舍剛好空了個床位，彭岳來就索性就搬進來和曉羽做室友了。

彭岳來平日為人不錯，加上他家境優渥，對朋友出手很大方，所以宿曉羽的其他兩個室友也能與他合得來，不反對他搬進來住。

宿曉羽回到宿舍，就看到彭岳來一個人在打節奏音游，倒是難得見他這樣低氣壓。「回來了，買到票沒。」彭岳來頭也不抬。

「沒票了。黃牛票太貴，不想給他們賺。」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宿曉羽走到自己桌邊，灌下一杯白開水。

他從口袋里拿出那枚藍牙耳機，仔細看了看，是一枚粉藍色的半入耳降噪耳機。

因為喜歡聽音樂，宿曉羽對耳機有一些研究，女生掉的是相對便宜的入門款品牌，價格剛百元出頭，這樣也好，掉了不會太心疼。

看來耳機主人多半也是個窮學生呢。

不知為何，宿曉羽對那個不知姓名的姑娘好感又增添了幾分，或許是有了沒錢的共鳴感，又或許是因為她那麼漂亮用著廉價的耳機，應該不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

宿曉羽把耳機收入抽屜里，真想再見到那張清婉秀麗的臉。

或許雨天讓宿曉羽感覺有些空虛和煩躁，在位子上坐下，拿出手機心裡想著要和橙皇說一下【死亡回眸】的票沒買到，畢竟橙皇可是大忙人，得早點讓她調整「檔期」。

那邊彭岳來突然咳嗽了兩聲，宿曉羽太瞭解自己這兄弟了，肯定是憋不住，想要找人傾訴了。宿曉羽是故意晾著他的。

於是他這才問道，「你和趙倩說了沒有。」

彭岳來把鍵盤一推，暫停了遊戲。

再抬頭時大老爺們眼眶里竟然已經有了淚水。

「她說……她說我們不適合。曉羽你說，我對她那麼好……為甚麼！」

「嗨～臥槽，阿彭，不至於……」

趙倩是他們同級的系花，人很媚說話也甜，追的男生很多，彭岳來一年多一直在追求她。

但趙倩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的。

急於有進展的彭岳來花了點錢，早早就定了死亡回眸的內場票，請趙倩一起去看演唱會，想要一次確定關係。

沒想到趙倩像是洞察了他的想法，這次直接給彭岳來發了一張好人卡。

「就個女生而已，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個不行，就找下一個。」

「不行，我就喜歡倩倩！嗚啊，曉羽，現在我的心好痛，你不會懂的！」宿曉羽走過去拍拍兄弟的肩，「至少她沒白蹭你的演唱會後再拒絕你，也沒一直吊著你，不算個渣女。以後做朋友好了，說不定還有機會。」彭岳來聽到這話，情緒更加受不住了，抱著宿曉羽大哭起來。

都是鐵直男，根本不會安慰人呢。

「沒事，沒事，阿彭，你人很好，家境也好，一定會有好女生喜歡你的。」宿曉羽是瞭解自己兄弟的，為人真誠，心思細膩，手頭寬裕，個子高，塊頭大，學習也不錯，這些都是優點，唯一不好的就是臉長得憨了點，還在爆痘。

長相在大學追求女生的佔比還是相對較高的。

如果阿彭追普通女生應該有機會，但要追眾人追捧的系花，確實難了點。

彭岳來哭了一會才堪堪收住，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曉羽，我真羨慕你，有橙皇。」

「我跟她不一樣。」

彭岳來抹了抹眼淚，拿出手機，「正好，我的兩張票轉給你吧，你和橙皇去看。」

「別別，你那內場票我可看不起，你趕緊退了吧。」

「沒事，哥們請你的，橙皇是好女孩，你要好好對她。替哥們好好談一場大學戀愛……」彭岳來又帶著哭腔了。

「臥槽，都說了我們不是了……阿彭，你別搞，這票太貴，是兄弟我也不能要的。」

「沒事的，票退不了，我剛試過了，爛手裡了，要麼咱哥倆去看，要麼我也當黃牛去街上賣給別人。那還不如讓你和橙皇去看呢。我心裡還高興。」

「操，你這話說的！老子身上總共就一千多，實在買不起你的內場票，你們這些有錢人是真可恨啊！」

「媽的！說請你就請你的！我今天失戀，我最大，你別再惹我不爽喔！」彭岳來認真起來了。

宿曉羽的臉也扳起來，拿起手機，「那我轉你1050，我就這麼多，算你吃點虧，便宜我了！」

「不行！我不收！你敢轉我錢，兄弟沒得做！你至多只能請我吃頓飯。曉羽，哥們還不瞭解你的情況？跟我說這些！錢算甚麼！」宿曉羽嘆了口氣，兄弟都這麼說了，他放下手機，「行，那請你吃頓好的。」彭岳來這才笑了，「哼，這才對！那能不能叫上橙皇一起吃？」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得問問她哪天有空。她忙得很。」兩兄弟在宿舍開了一把遊戲，剛玩到一半。

一條消息進來，橙皇發給宿曉羽的。

「有空嗎，來接我一下！地址在這裡。」

宿曉羽說道：「說曹操曹操就發消息來了，要我去接她。」彭岳來嘿嘿一笑，「去啊，反正這局也沒了。媽的！遊戲哪有妞重要。」宿曉羽站起來，捶了他一拳，「你也別鑽牛角尖，那我去了，等我消息，晚上要能吃飯，我就叫你。」

「好嘞。」

外面還在下雨，宿曉羽拿了件外套，帶上傘出去了。

宿舍又只剩下彭岳來一個人，他也無心打遊戲了。失戀的痛楚總擅長背刺，讓人無法抵擋。

彭岳來打開硬盤，找了一部喜歡的AV，躲在床上用自己舒服的姿勢動起手來，那個女優長得有7分像他最喜歡的【那個姑娘】。

可以說是彭岳來「代餐的代餐」了。

宿曉羽按照給的地址又坐地鐵來到市中心，早知道就不回去了。

這是一家攝影館，宿曉羽推門進去，店裡的男店員見進來是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一看就不像是自己店的目標客戶，便有點不客氣地問說，「你找誰啊。」

「那個……沈青橙叫我來接她。」宿曉羽揚揚手機。

「哦，沈小姐～」男店員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宿曉羽，臉上表情有點古怪，或許是雜糅了嫉妒和不屑吧。

宿曉羽也能讀懂他的眼神——就你這只癩蛤蟆也配得上白天鵝？

「沈小姐還在裡面拍攝，你就在外面等等吧～」這是店員僅有的一點權力了。

宿曉羽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尤其這種看人下菜碟的，他特別不想按對方的意思做。

「我進去看看，不會打擾到拍攝的。」

宿曉羽直接走進去，全然不顧身後男店員的低聲咒罵。

「嘿，我操！」進入棚內，宿曉羽第一眼就看見了沈青橙，身材高挑的她穿著一套半透明的棕色睡裙，正在按攝影師的要求，擺出各種撩人姿勢拍攝。

就算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晚上睡一張床都行，見到沈青橙穿得這麼露，雪白大腿露出一大截，飽滿胸脯之間的溝壑也刻意展露出來，顯然這不是一套普通居家睡裙，而是一套性感睡裙。

宿曉羽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假裝看著店內的陳設。

那名男店員不甘心追進來，「先生，請你出去，不要妨礙到拍攝。」男攝影師也停下來，看到棚內站著一個陌生年輕人，「嘿，你誰啊？」

「曉羽你來啦！」沈青橙倒是很大方，穿著性感睡裙也不臉紅。

女孩招招手，「陳哥，他是我朋友，下雨了，我讓他來接我。就讓他站那吧，不會妨礙拍攝的，因為他不會說話。嘻嘻。」

見女模特都這麼說了，攝影師陳哥也不好再說甚麼，聽得出來姑娘和這男生很熟，搞不好是男朋友，這麼漂亮的妞怎麼找個屌絲男友。

媽的，上大學就是好，身邊都是高級資源。

又拍攝了15分鐘，終於到點了。

沈青橙謝過了一乾打光、道具、化妝的工作人員後，她去更衣室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