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桂花的約定
翌日清晨,慕容濤從甄宓房中出來時,晨光還未鋪滿庭院。
他走在廊下,腳步不自覺地放得輕慢了些,嘴角掛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昨夜甄宓依偎在他懷裡的溫熱觸感,和早起時她在被中撒嬌不肯起身的嬌軟呢喃,像一枚泛著溫潤光澤的琥珀,在料峭的晨光里化開一小片暖意。
他途經花園時,恰好看到一株丹桂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金色,不由得便停了一下。
心中暗自喟嘆——當真是「從此君王不早朝」,古人誠不欺我。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繾綣的念頭壓下去,大步往軍營走去。
可坐下處理公文時,筆尖卻懸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落下。
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心中有些忐忑:昨日那場暗流湧動,今日會不會再起波瀾?
大喬性子溫軟,甄宓也不是刻薄之人,可兩個女子初初共處一室過日子,總得有個磨合。
他不求兩人親如姐妹,只盼相安無事便好。
此時太守府後宅花園裡,桂花開得正盛。
一樹樹淺金深黃綴滿枝頭,香氣馥郁甜潤,微風拂過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毯。
晨光透過枝葉灑落下來,在青石小徑上留下斑駁光影。
大喬遣了丫鬟,獨自等在園門旁。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淺青披帛,發髻梳得整齊,發間簪著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立在桂花樹下,遠遠望去,像一枝靜靜盛開的素馨。
片刻後,甄宓從另一側小徑走來,也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長髮輓成簡單的發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神色從容。
走到近前,她微微頷首,淺笑:「喬姐姐好早。」
大喬回了一禮:「宓兒妹妹來了就好,咱們走走吧。」
起初一段路走得有些拘束。
園中小徑曲折,兩旁花木錯落,大喬指著不遠處一座假山道:「那是太湖石疊的,據說從前袁術在時花了重金從江南運來,費了不少功夫。」甄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輕聲應道:「果然精巧。」兩人又走了一段,大喬又介紹了幾處景致,甄宓一一應著,禮貌周到,卻總覺得隔著一層薄薄的客氣。
行至池塘邊時,岸邊幾株垂柳枝梢輕拂水面,倒影被風揉碎又聚攏。
大喬停下腳步,望著水面上細碎的光影,沈默片刻後忽然開口:「我其實不是要跟你爭甚麼的。」
甄宓微微一怔,偏頭看向她。
大喬目光落在水面上,聲音放得有些低:「我只是有時候會忍不住想,他身邊那麼多人,若有一天他有了更好的選擇,會不會就忘了那個來得早的。」她說得很平靜,語調也沒有甚麼起伏,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想過很多回的事。
甄宓聽完,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我也是。」
大喬轉過頭來,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然後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沒有嘲諷,倒像是兩顆懸著的心落到了同一處,都帶著一點「原來你也會怕」的釋然。
大喬先收了笑,認真道:「那我們說好了,誰也別把對方當外人。」
甄宓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腳下,伸手折了一根桂花枝,舉到大喬面前:「給,算是賠禮。昨晚是我太過了。」
大喬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枝綴滿細碎金花的桂枝,也笑了:「那我是不是也該賠你點甚麼?」她略一思忖,也踮腳折了一支開得正盛的桂花,遞還給她。
兩人各自捧著對方給的桂花枝,都忍不住彎了眉眼。
大喬將花枝攏在袖邊,輕聲道:「我聽老爺說,右北平那邊還有幾位姐妹,按理說也該在路上了。」
甄宓點了點頭:「我見過其中兩位,一位是他明媒正娶的平妻,是前幽州刺史劉大人的千金;阿蘭朵姐姐也是他名正言順納的妾。性子都還算好相處,劉雲嫣活潑些,阿蘭朵姐姐溫柔穩重。」
大喬聽完,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平妻,名正言順納的妾——這些詞落在耳中,讓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花枝,聲音輕了幾分:「那我……連妾都不算呢。」
甄宓聽出她話里的那點澀意,便放下手裡那枝桂花,側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名分這東西,說白了不過是世俗的枷鎖。你想想,那些正妻大婦,若是得不著自家男人的寵愛,日子能有多好過?光有個名頭,又有甚麼用?」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想明白的事,「所以呀,能抓住男人的心,才是要緊的。」
大喬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良久,她唇角的笑意漾開:「想不到妹妹年紀不大,懂的道理倒不少。」
甄宓被她這樣一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頭抿著嘴笑了笑,捏著裙角的小動作帶著幾分少女的靦腆:「哪裡是我懂的多,都是娘親教我的。」
大喬真心實意地道:「那甄夫人真是個通透的人。」
兩人並肩又往前走了一段,手裡各握著一枝桂花,步調不自覺地漸漸合到了一處。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肩頭,那只隔著薄薄一層客氣的距離,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消融了許多。
下午,慕容濤從軍營回來時,心裡還想著早些回府,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