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河北風雲動
他緩緩捲起絹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演武場四周,松柏無聲,唯有晨風穿過槍架帶起細微嗚咽。
「好一個公孫伯圭……好一個袁本初。」聲音平靜,卻讓身旁的慕容寶、慕容農脊背生寒。
「父親,兩路夾擊,其勢洶洶。是否……」慕容農欲言又止。
慕容垂擡手,目光如鷹隼般投向南方天際:「傳令三軍——即刻起,右北平全境進入戰備。」
他轉身,一字一句:
「命遼西太守段拔也,遼東太守拓跋嗣,各留三成兵力守備邊塞,謹防女真、烏桓、高句麗異動。其餘兵馬,晝夜兼程馳援右北平!」
「徵召全郡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編入輔兵。所有鐵匠鋪晝夜開工,鍛打兵甲。」
「開倉檢核糧草,實行配給。各塢堡寨牆加固,烽燧哨所加倍警戒。」
一道道命令如金石墜地。燕國公府瞬間化作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信使飛馳出城,城郊軍營鼓角震天,街道上民夫開始搬運守城器械。
慕容垂獨立高台,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向南面煙塵隱約的方向,又轉向西方漁陽所在。
「想合圍我慕容氏……」他低聲自語,掌中不知何時已握住那桿丈八銀槍。槍尖寒芒流轉,映亮他眼中凜冽戰意。
「那便看看,是誰的包圍網……先被撕碎。」
北地長風呼嘯而過,捲起校場上沙塵如霧。地平線盡頭,戰爭的陰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沒暮春最後的陽光。
同一日·右北平郡城
暮春的暖陽懶洋洋地灑在青石板街上,將市集的喧囂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片太平年景特有的熱鬧。
劉雲嫣一手輓著慕容濤的胳膊,一手牽著阿蘭朵,像只快樂的小雀兒,在一處賣胭脂水粉的攤子前流連。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襦裙,發間簪著那支飛燕銜梅簪,隨著她好奇地拿起這個、看看那個的動作,簪子上的翠玉梅枝輕輕晃動,映得她小臉越發嬌俏。
阿蘭朵則是一身淡紫襦裙,發間那支新得的玉蓮簪溫潤生光。
她站在劉雲嫣身側,目光溫柔地看著女兒試戴各色珠花,偶爾擡眼,與慕容濤含笑的目光輕輕一碰,便迅速垂下眼簾,唇角卻不自覺揚起。
那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眼力極毒,見這三人氣度不凡,男子英挺俊朗,兩位女子雖做侍女打扮,但容貌身段皆是萬里挑一,尤其年長那位,風情殊麗,連忙堆起笑容奉承:
「慕容公子好福氣!兩位侍妾真是天仙般的人物,瞧著倒像一對姐妹花,年輕貌美,又這般和睦,真是羨煞旁人!」
劉雲嫣正拿著一支珊瑚珠花在鬢邊比劃,聞言「噗嗤」笑出聲來,轉頭朝慕容濤眨了眨眼,又促狹地看向阿蘭朵。
阿蘭朵臉頰瞬間飛紅,羞得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侍妾……姐妹花……這些字眼像小錘子敲在她心尖上,帶來一陣羞窘,卻又奇異地滲出一絲隱秘的甜。
她悄悄擡眼,正撞上慕容濤帶著戲謔笑意的目光,頓時連耳根都紅透了。
慕容濤倒不辯解,只隨手拿起攤上一支做工精緻的銀簪,在劉雲嫣發髻旁比了比:「這個也襯你。」又看向阿蘭朵,「朵兒,那支碧玉的如何?」
他這般坦然親暱的稱呼和態度,更坐實了攤主的猜測。
那婦人笑得更殷勤:「公子眼光真好!這位小夫人嬌俏,戴珊瑚珠花正顯活潑;那位夫人溫婉大氣,碧玉簪子最配氣質!」
劉雲嫣樂得不行,接過慕容濤遞來的銀簪插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塞到阿蘭朵手裡:「娘,少爺說好看,你就試試嘛!」
阿蘭朵拗不過,只得紅著臉將簪子簪上。碧玉瑩瑩,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那份成熟嫵媚中透出的羞怯,別有一番動人風致。
慕容濤眼底笑意更深,付了錢,將兩支簪子都買下。劉雲嫣歡呼一聲,阿蘭朵則小聲嗔道:「少爺又破費……」
三人正說笑著,街市東頭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
「讓開!緊急軍情!」
「速讓!」
只見三騎傳令兵風塵僕僕,馬鞭揮舞,不顧街市擁擠,疾馳而過,驚得行人慌忙避讓,貨攤搖晃。
馬蹄鐵敲擊石板的聲音,像密集的鼓點,砸碎了方才的寧靜溫馨。
緊接著,西面又有兩騎奔來,同樣神色匆忙,方向直指城中心的燕國公府。
慕容濤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微蹙。
劉雲嫣也收了嬉鬧,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袖。
阿蘭朵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女兒往身後擋了擋,目光追隨著遠去的傳令兵,眼中浮起憂慮。
「連續五撥急報……」慕容濤低聲道,心中那點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出事了。」
他不再耽擱,牽起劉雲嫣和阿蘭朵的手:「先回府。」
方才還明媚的日光,此刻徬彿蒙上了一層陰影。
長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可那份太平年景的鬆弛感,似乎正被某種無形的東西迅速抽離。
一些敏銳的商販開始加快收攤的速度,行人交頭接耳,面露疑色。
回到燕國公府,氣氛已然不同。
僕從步履匆匆,神色緊張。
演武場方向傳來密集的鼓點與呼喝聲。
慕容濤將劉雲嫣和阿蘭朵送回清苑,囑咐她們不要隨意走動,便直奔前院書房。
書房內,慕容垂剛與幾名將領和幕僚議完事,正在獨自看著巨大的幽州輿圖,面色沈凝如鐵。慕容寶、慕容農侍立一旁,同樣神情嚴肅。
「父親!」慕容濤快步走入,行禮後急問,「方才街上連見數撥傳令兵,南線可是有變?」
慕容垂轉過身,看著這個最疼愛也最寄予厚望的幼子,沒有隱瞞:「袁紹以袁熙為主帥,文醜為先鋒,統兵七萬,已過渤海郡,正朝右北平而來。」
慕容濤瞳孔一縮。
慕容垂繼續道:「漁陽郡也有異動。公孫瓚秘密調集重兵,意圖不明,但必與袁紹南下有關。」
兩路夾擊!
慕容濤瞬間明白了局勢的凶險。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父親!孩兒請纓!願隨軍出戰,護衛家鄉!」
「胡鬧!」
一聲帶著顫抖的驚呼從門外傳來。
段明星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地衝了進來,顯然已在外聽了片刻。
她快步走到慕容濤面前,想拉他起來,聲音又急又痛:「伯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幺?之前黑風嶺那是剿匪,是山賊!這次是袁紹!是公孫瓚!是兩路諸侯的精銳大軍!刀槍無眼,戰場上那是屍山血海,豈是兒戲?你不能去!娘不許你去!」
她說著,眼淚已在眼眶里打轉,轉身抓住慕容垂的衣袖:「夫君!你勸勸伯淵!他還這幺小,武藝再好,畢竟沒經歷過真正的大陣仗,怎幺能讓他去冒這種險?」
慕容垂扶住妻子的肩,聲音沈穩卻不容置疑:「夫人,伯淵已不是孩童。他是慕容家的兒郎,身上流著慕容氏的血。亂世將至,男兒豈能永遠躲在宅院之中?」
「可是……」段明星淚如雨下,看著兒子年輕卻堅毅的面龐,心如刀絞,「他還不滿十六歲……我就怕……」
「母親,」慕容濤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孩兒知道危險。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該去。父親、兄長皆要上陣,右北平是我們的家,嫣兒和朵姨都在這裡。如果連自家城池都守護不了,習武何用?身為男兒,又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他看向慕容垂:「父親,孩兒願聽從調遣,絕不敢逞強冒進。只求能盡一份力。」
慕容垂看著兒子眼中燃燒的戰意與責任,心中欣慰,卻又沈重。
他沈吟片刻,對段明星溫聲道:「夫人,伯淵有志氣,是好事。我會將他安排在穩妥之處,有道祐、道厚照應,更有老兵帶挈。不經風雨,難成大樹。你……要相信我們的兒子。」
段明星看著丈夫,又看看跪地不起、目光執拗的兒子,再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兩個大兒子,知道此事已難輓回。
她太瞭解慕容垂,一旦決定,便不會更改;她也太瞭解慕容濤,平日溫和,骨子裡卻倔強堅韌。
良久,她顫抖著手,輕輕撫上慕容濤的臉頰,淚珠滾落:「你……你一定要答應娘,無論如何,保重自己。不許逞強,不許冒險,要時時刻刻記著,娘在這裡等你回來……」
「孩兒答應母親!」慕容濤鄭重叩首,「必當謹記教誨,平安歸來!」
段明星再也忍不住,將他摟入懷中,失聲痛哭。慕容垂輕輕拍著妻子的背,目光與慕容濤相接,無聲地傳遞著囑託與信任。
窗外,暮色漸濃。
府中的鼓角聲不知何時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殺而忙碌的寂靜。
戰爭的車輪已然啓動,碾碎了春日最後的寧靜。
而少年人的徵程,也將在這血色將至的黃昏,正式拉開序幕。
清苑裡,劉雲嫣和阿蘭朵依偎在窗前,望著前院的方向,心中充滿了同樣的擔憂與祈禱。
她們知道,平靜的日子,或許就要結束了。
而她們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並相信那個即將踏上戰場的男人,會為了守護這片屋檐下的溫暖,勝利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