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劉的消息框徹底沒了動靜。
我每天睡前都會點開看一眼,好像只要我足夠頻繁地刷新,那個灰色的頭像就會重新跳出一個新的紅點。
但沒有。
甚麼都沒有。
他像是一顆掉進深井的石子,連回音都不給我留一個。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扔掉了。
像一件用過一次的道具,被用完就丟在角落里積灰。
這種懷疑讓我焦躁,又讓我不敢承認自己焦躁,因為我一旦承認這種情緒,就等於承認我期待被他使用。
而我確實期待。
日子繼續在複製粘貼中滑過去。
早晨媽媽敲門,我起床,吃早餐,她上班,我寫作業或者發呆,然後等她下班回來做飯或者留便條,吃飯,看電視,各自回房。
盛夏的陽光每天都一樣明亮,照得整個家一塵不染,乾淨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有時候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沙發上那個被陽光曬暖的靠墊,會想起那晚老劉就是坐在這裡把腳踩在媽媽臉上,而我就躲在餐桌底下,隔著椅背的縫隙看著。
然後我會回房間,把那個和老劉空空如也的對話框再打開一遍。
直到兩周後的週六,門鈴突然響了。
那是一個灰蒙蒙的上午,媽媽一大早就出了門,只在餐桌上留了一張便條和兩百塊錢。
「小合,媽媽去公司處理點急事,午飯自己解決,晚飯前回來。錢在桌上。」字跡依然乾淨利落,但紙上有幾處被筆尖戳破的小孔,像是她在某個瞬間用了太大的力氣。
我百無聊賴地躺在沙發上打手機遊戲,空調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客廳。門鈴響的時候我以為是外賣,毫無防備地拉開門。然後整個人僵在門口。
門外是劉莉莉。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外面套了一件幾乎透明的防曬開衫,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牛仔短褲,露出一雙又白又直的長腿。
腳上踩著一雙白色涼拖,頭髮披散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化了一點淡妝,嘴唇是桃紅色的。
整個人看起來青春、明媚,像是從某個夏日廣告里走出來的女主角。
和上次在咖啡廳見面時那種陰沈沈的戲謔不同,她這次笑得很燦爛,眼睛彎彎的,好像真的只是來找我玩的鄰家姐姐。
「小合弟弟,好久不見。」她抬起手,五根手指在空氣中快速彈了一下,像在逗一隻貓。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也不是慾望,而是警惕。我抓著門把手沒松,身體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你來幹甚麼?」
「好久不見就這麼冷淡?姐姐想你了嘛。」她笑著往前貼了一步,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手已經伸過來,指尖輕輕掃過我的胸口。
隔著薄薄的T恤,她的食指順著我的胸骨從上往下划了一道,慢悠悠的,像在數我的肋骨。
然後手掌舒展開,貼在我的胸口上,感受著我的心跳。
「嘖,跳得這麼快,緊張甚麼?」她歪著頭看我,表情無辜,但眼睛深處有一點小小的得意的亮光,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玩具。
換作以前,我可能已經不行了。
但此刻我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慾火,而是一股冷得發硬的怒意。
她和她爸——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是把我當棋子在擺。
我現在看到這張笑靨如花的臉,只能想到那個在沙發上醒來看見劉莉莉哭泣的自己,那是一個被下了藥、被錄像、被當做墊腳石還不知道的蠢貨。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我的胸口上扯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別碰我。我問你,你到底想幹甚麼?」
她低頭看了看被我攥著的手腕,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但並沒惱怒,反而像是發現了甚麼新鮮事一樣,抬眼重新打量了我一下。
「喲,小合弟弟長脾氣了。」
「我沒工夫跟你鬧,有事說事。」我把她的手甩開。
她也不生氣,慢吞吞地把手收回去,另一隻手揉了揉被我攥過的手腕,白色皮膚上已經留下一圈淡淡的紅印。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紅印,然後又抬頭看向我,眼神變了——收起了剛才那種輕浮的挑逗,換上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那種冷淡很熟悉,像她爸。
「行,不逗你了。」她從牛仔短褲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感情,「我爸讓我來接你去我家。他說,有份禮物要送給你。」
我的心跳在那幾個字落地的瞬間停了半拍。
禮物。
老劉家的禮物——我腦子瞬間閃過那面掛著六個項圈的牆、那張巨大的落地鏡、那些鞭子、那個被改成訓狗屋的辦公室。
還有媽媽。
「甚麼禮物?」我的聲音變得乾澀。
「到了不就知道了。」她轉身朝電梯走去,涼拖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還抓著門把手沒動,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像是覺得我好笑又像是真的有點喜歡我的微妙表情。
然後她舉起車鑰匙晃了晃,那意思很明確——來不來隨你。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彎腰套上門口的運動鞋,關門,跟了上去。熟悉的、不受控制的節奏,又回到了我的腳上。
她開的是一輛白色高爾夫,停在樓下臨時車位里。
車里沒有放音樂,只有空調出風口送出的冷氣和車內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一種讓人暈乎乎的花香。
她一路上幾乎沒說話,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偶爾等紅燈時會轉過頭看我一眼,嘴角勾著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窗外的街景從熟悉的商業街逐漸變得陌生,樓房變矮,道路變窄,然後又轉向那條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路——那條通往老劉家的路。
車子拐進老劉家樓下的時候,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上樓,電梯,走廊。
電梯里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每一跳都像敲在我的太陽穴上。
那個門牌號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劉莉莉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混合了皮革、消毒水和某種淡淡的動物體味的氣味就撲了出來,直接撞進了我的鼻腔深處,攪得胃都翻了一下。
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股味道還不太明顯,但現在它已經滲進了這間房子的牆壁和地毯里,像一個不需要任何解釋的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