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送茶·壓火
秋染霜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真打算一直養著她?"
"她沒想走。"
"她沒想走?"秋染霜重復了一遍,像是覺得這話有意思,"她一個正道嫡傳,被禁了修為關在偏院裡,你說她沒想走?"
風吾笑了笑:"她要是想走,第一天晚上就走了。"
秋染霜沈默了一會兒。她想起偏院那扇虛掩的院門,想起那個從地牢挪到偏院、卻始終站得筆直的影子,沒有再說下去。
他也說不清從哪天起,院裡那扇窗會在午後開一條縫。風從縫里鑽進來,吹動她案上的紙頁。他隔牆聽見紙響,腳步沒有停,嘴角卻彎了一下。
窗開了。她不再把自己關在冰里了。
第八日,他照舊放下茶壺,起身要走。
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響,像瓷器在石面上挪動。
他回頭,看見石桌上那只茶杯被推到了靠近他這一側——沒有推到他手邊,只推了半寸。
半寸。
他看了那半寸很久,然後端起茶杯,把茶喝完,放回原處,走了。
合歡宗的人漸漸習慣了少主每日清晨往東角去一趟。有人猜那俘虜早晚要收房,有人賭她能撐多久不開口。
賭局開了三日,莊家是雜役房的管事,賠率日日翻新。風吾路過聽見,只丟下一句:"誰開的盤?加我一份。"
莊家嚇得當天就關了盤。
合歡宗外的人只知道玄冰宗丟了首席真傳,飛符求援遞進了正道聯盟,疑心人落在了合歡宗手裡,卻沒人知道她就關在東角偏院。
宗門裡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東角偏院關著個俘虜,是冰法一脈的人,玄冰靈體,金貴得很。
有人勸風吾把人賣了,說南域那邊出價高;也有人勸他收進房裡,說這種體質雙修起來是人間極樂。
風吾聽了,都只當沒聽見。
說賣的人,他不知道北地那位首席真傳站著的時候脊梁有多直;說收的人,他不知道冰法一脈二十一年壓著的東西,一旦松了閘,根本不是一樁買賣裝得下的。
扶搖沒問過這件事。她只是在輪值表的邊角添了一行小字:東角偏院,每日晨,熱茶一壺。
夜裡偏院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沒有人知道寧芷秋在燈下做甚麼。她坐在窗前,案上攤著一卷書,玄冰宗藏經閣里帶出來的,不是功法,是禁書。
冰法一脈清修千年,藏經閣的禁書卻比功法多,她二十一歲,把它們全背完了。
書頁翻到某一頁,她指尖頓住,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久到燈芯燒出一個結。
她啪地合上書,塞回枕下。
燈花輕輕爆了一聲。她垂著眼,指尖在案沿上叩了兩下,末了,還是伸手把那卷書從枕下抽出來,翻到的是另外一頁。
窗外的風月軒很靜。她聽著遠處主院的方向,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心口,那裡燙得厲害。
她想起白天那個人坐在石凳上的樣子。他甚麼也不說,甚麼也不做,就是坐著。
可他一坐,她壓在冰下的東西就往上頂一寸,頂得她心口發燙,燙得她夜裡要開著窗,讓冷風湧進來,才能勉強壓住。
二十一年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東西,冰封不住。
當晚亥時,秋染霜來了。
她從小徑繞進風月軒,玄青的衣袍帶著夜裡的涼意,站在檐下,肩頭落了一層水汽。風吾已經在屋裡等她了,燈挑得不高,一室昏黃。
"今日第幾日了?"她問。
"第八日。"他說,"你記著。"
按三日一回的規矩,她第六日就該來。那晚正趕上她在丹房值夜,走不開,一推推了兩日,才到今日。
她沒答話,走到榻邊,解下外袍。
玄青的衣料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衣料底下是常年掐訣養出來的腰線,收得極窄,在昏黃的燈影里繃出一道利落的弧。
她坐在榻沿,抬眼看他:"要暖,就快點。"
風吾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垂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涼得像一塊玉,指節分明,是常年掐訣養出來的。
他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緩緩渡入陽氣,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抽開。
"破境的東西,你備了沒有?"她忽然問。
"備了。"他說,"氣海圓滿,裂縫也開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個引子。"
"甚麼引子?"
"一場生死,或一場大補。"風吾笑了笑,"等著就是了。"
她沒再問,只把指尖往他掌心裡又送了送。
窗外風鈴叮的一聲。
氣海深處的裂縫,又無聲無息地寬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