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酒後·衣帶
辰時的東嶺,晨霧還沒散盡。
風吾帶著兩隊巡山弟子走完了東嶺一線的山路,只找到幾處深淺不一的神識留痕,都是昨夜那批斥候撤走時留下的尾跡。
人在天亮前就退了,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這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撤了?"宮楚瑤站在山道岔口,晨光落在她肩頭,把那身深紫的長袍照出一層薄金。
"撤了。"風吾說,"留痕的方向朝東南,出了我們三千里警戒線。"
"來探虛實的。"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既然摸清了深淺,短時間不會再來了。"
"瑤姨怎麼斷定?"
"神識留痕的深淺,能看出人的心境。"宮楚瑤走到他身側,蹲下身,指尖在那撮浮土上輕輕一按,"真正來殺人放火的,不會把痕跡收得這麼乾淨。這是來遞話的——告訴我們,他們來過了。"
風吾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你爹教你看人心,我教你看痕跡。"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語氣又端起來,"回去記得把今日的心得寫下來,明日我要查。"
"是,瑤姨。"
他沒告訴她,那撮浮土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猩紅,和昨夜窗邊看到的那點光芒,一個味道。他要先查清楚那是甚麼,再決定要不要驚動她。
回宗之後,各人散了。風吾在練功房待到申時,氣海裡的陰陽氣機又粗了一圈。
昨夜那場實戰,比他閉門苦修一個月都有用。收功時天已經擦黑,他本想去合歡殿看看燈,走到廊下卻聞見一股酒香。
是醉仙釀。他爹窖里埋了三十年的那壇,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人啓了封。
風吾推開門時,宮楚瑤正坐在窗邊的矮幾後,手裡端著半盞酒。深紫的外袍沒系帶子,鬆散地披在身上。
她垂著眼,酒液映著燈火,在她眼底漾開一片琥珀色的光。窗外的月色澄澈。
她今夜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著看月,反而獨自啓了那壇窖藏三十年的醉仙釀。
合歡宗的人都知道,長老們心煩的時候,才碰這壇酒。她喝了小半壇,月影在酒液里晃,晃得她心裡那點事也跟著浮上來。
"瑤姨。"他在門口站住,"你這是——"
"坐。"她說,沒有抬眼,"今夜不想端著了。"
風吾在她對面坐下。矮幾上擺著一壇酒、兩只盞,另一隻盞是空的,像是特意為他備的。他伸手給自己倒了一盞,沒急著喝,先看她的臉色。
燈下的側臉白得晃眼,眼尾卻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淚痣在酒意里顯得格外分明。她抿了一口酒,喉間滾了一下,那點端方被酒氣泡得鬆軟了些。
"瑤姨有心事。"風吾說。
"嗯。"她居然沒否認,指尖在酒盞邊緣慢慢划著圈,"今日巡山,我看著你走在前頭,忽然想起一件事。"
"甚麼?"
"你爹把你交給我教的時候,你才到我腰那麼高。"她聲音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轉眼,你能替我擋暗針了。"
風吾沒說話。
"風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這個稱呼她平時端方地掛在嘴邊,此刻被酒氣浸著,竟帶了點說不清的軟,"你替我擋那一下的時候,我在想甚麼,你知道嗎?"
"想甚麼?"
"我在想——"她頓住,又抿了一口酒,像是要借那口酒把話咽回去,卻沒能咽乾淨,"幸好傷的,不是你。"
殿里安靜了一瞬。
風吾放下酒盞,看著她:"瑤姨,你喝多了。"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眼裡有燈影,有酒意,還有一點被他看穿的惱,"所以我才敢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指尖在酒盞上停住了。燈火跳了跳,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身前,低頭看他。
深紫的外袍從她肩頭滑下去一半,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
她垂著眼,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輕得發飄:"風吾……你教教我,今夜該不該端著。"
風吾喉結滾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是涼的,掌心卻燙。指尖和掌心,是兩個溫度。
"瑤姨想端著,就端著。"他說,"不想端著,就不端著。這話我說過一次,還記得嗎?"
"記得。"她被他握著手,沒有掙開,反而慢慢彎下腰,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這個姿勢,是師長與晚輩之間,最不該有的親密。
"你說,等我自己鬆手。"
"嗯。"
"那我今夜不想鬆手了。"她說,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酒意特有的黏,"就這一次。風吾,就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