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借傘
兩件事情沒有可比性。
不應該拿來比。
林晚棠將茶水喝了一口,然後將視線投向窗外。
雨還在下。
她獨自坐在窗前,聽著雨聲,直到靈燭燃到了一半才起身去睡。
臨睡前她看了一眼窗邊的那把墨藍色傘。
他說「改天我去清心閣附近取」。
改天是哪天呢。
……
六月初八·巳時·內門廊道·藏經閣前坪
第二天依然是雨天。
林晚棠抱著昨天借的竹簡去藏經閣還書。走到藏經閣前坪的有頂長廊時,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青衫身影從對面走來。
陳長生手裡拎著一隻藥簍,簍中裝著幾捆扎好的青靈草,像是剛從內門東側的靈藥倉庫取了東西要運回百草殿。
兩人迎面走近。
陳長生先看到了她,笑著點了點頭。
「林師姐。」
「陳師弟。」林晚棠也微微一笑。
「昨天沒淋壞身體吧?」
「哪能呢。」陳長生擺了擺手。
「回去換了身衣裳喝碗姜湯就沒事了。師姐呢,回去沒著涼吧?」
「沒有。」林晚棠搖搖頭。
「多虧了你那把傘,我一路上都沒再淋著。對了,你那傘我帶來了……等下我還完書就去取……」
「不急不急。」陳長生笑著打斷她。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師姐先留著用吧。等天晴了再還也不遲。」
「這怎麼好意思。」林晚棠有些為難。
「那你自己下雨天怎麼辦?」
「百草殿庫房裡多的是傘,我再領一把就是了。」陳長生說得很隨意。
「師姐別往心裡去,就一把傘的事。」
林晚棠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謝謝了。天晴了我一定還給你。」
「成。」陳長生衝她笑了笑。
「師姐去還書吧,我也得把這藥送回去,再不送劉管事要罵我磨蹭了。」
「好。」林晚棠笑了。
「陳師弟慢走。」
「師姐慢走。」
兩人擦肩而過。
整段對話從頭到尾不超過一分鐘。
自然,平常,像兩個熟人在路上碰到了打了聲招呼。
陳長生走過她身旁時,余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今天的林晚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窄袖短襦配月白色百褶裙,腰間系了一根杏色腰帶。衣裳沒有被淋濕,形狀比昨天那套貼身的濕裙要遮掩得多。
但窄袖短襦有一個好處。
短。
衣擺剛好到腰線,將上半身的輪廓分割得更加明確。
加上窄袖的設計,手臂和肩線的形狀一目瞭然,視覺上不自覺地就會將目光引向胸口那塊被面料撐得微微繃緊的區域。
鵝黃色淺淡溫柔,襯著她白皙的膚色格外養眼。領口雖不算開,但因為衣料緊實,鎖骨下方的那一小片肌膚反而被襯得更白了。
陳長生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臉上笑容不變。
腳步不變。
心裡在想:第二次了。兩次偶遇,兩次正常交談,不遠不近。熟悉度+1。
……
六月初九·午時·內門北側·膳堂外走廊
第三天。
午膳時分。
內門膳堂是天玄宗內門弟子集中用膳的場所,雖然大多數金丹境弟子已經可以辟谷,但宗門供應的靈食中含有微量輔修靈氣,偶爾來吃一頓也有裨益。
築基境的弟子則大多保持著每日用膳的習慣。
林晚棠端著一隻食盒從膳堂出來。
她不太習慣在嘈雜的大堂里吃飯,通常是領了膳食帶回院中獨自吃。
走到膳堂外面的連廊時,她看到了陳長生。
他靠在連廊的欄桿上,手裡捧著一隻瓷碗,正在吃一碗熱騰騰的靈米粥。
雨水從廊外傾瀉而下,打在他腳邊的青石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霧。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旁邊的水汽,一邊吃粥一邊看著廊外的雨景。
聽到腳步聲,他側過頭來。
「喲,林師姐。」他揚了揚手中的碗。
「這雨天出門不容易啊。」
「是啊。」林晚棠提了提食盒。
「來領個午膳,待會兒帶回去吃。」
「師姐不在膳堂里吃?」
「裡面人多,有些吵。」林晚棠笑了笑。
「我比較喜歡安靜。」
陳長生點了點頭。
「我也是,裡面坐著鬧哄哄的。」他努了努嘴示意自己站在廊下吃粥的行為。
「我就乾脆端出來了。看著雨吃還挺有意境的。」
林晚棠輕輕笑了一聲。
「陳師弟倒是會享受。」
「窮人的樂趣嘛。」陳長生笑著搖頭。
「有雨有粥就是好日子了。」
林晚棠被他的語氣逗樂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些。
「那師姐先走了,趁熱吃好。」她說。
「嗯,師姐慢走。」陳長生笑著點頭。
「對了,傘好使吧?」
「好使!」林晚棠回過頭來點了點頭,舉了舉手裡撐著的那把墨藍色傘。
「今天多虧有它,不然又要淋一身。」
「那就好。」陳長生咧了咧嘴。
「它物盡其用了。」
林晚棠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入了雨中。
墨藍色的傘面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很醒目,將她纖細的身影穩穩地護在下面。
陳長生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第三次。三天三次,三次都是不同的地點,三次都沒有超過五句話,三次都是「恰好碰到」的自然語境。
間隔恰當,分量恰當,溫度恰當。
不是追求者的黏膩,也不是路人的冷漠。
是那種「每天恰好出現在你生活里一次」的恰到好處的溫暖。
像一杯不燙不涼的茶。你不會刻意去喝它,但如果哪天桌上少了這杯茶,你會覺得缺了點甚麼。
陳長生將碗中的粥喝完,站直了身子。
明天還有一次。
第四次之後,就不需要他主動了。
……
六月初十·酉時·百草殿往內門方向·鶴歸橋
第四天。
雨終於小了些。
不再是前幾日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而是綿綿細密的牛毛雨,無聲無息地飄著,打在臉上只有微微的潮濕感。
陳長生從百草殿出來,沿著鶴歸橋的方嚮往內門走。
他今天去殿里領了些新調配的靈肥配方,記在了一份竹簡上,需要回住處抄一份副本存檔。
走到鶴歸橋橋心時,對面橋頭出現了一個鵝黃色的身影。
是林晚棠。
她沒有撐傘,這麼小的雨不值得撐傘。頭髮上落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暮色的光線里微微反光,像是披了一層極薄的銀紗。
她也看到了他。
陳長生正準備像前三天一樣笑著點頭說一句「林師姐」。
但林晚棠比他快了一步。
「陳師弟!」
她的聲音從橋的那一頭傳來,清脆而輕快,帶著一種和前幾天不太一樣的語調。
前幾天她的招呼是「被打到」後的回應。
今天這一聲是主動的。
她小跑了兩步來到他面前,臉上帶著那種淺淺的笑意,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今天沒下大雨呢。」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頭看他。
「陳師弟這是從百草殿回來?」
「嗯,領了點東西。」陳長生舉了舉手中的竹簡。
「師姐呢?這是要去哪?」
「去靈泉那邊打些水。」林晚棠晃了晃手中一隻空的水晶瓶。
「我日常修煉要用靈泉水當引子,院裡的存量快用完了。」
「哦,靈泉在百草殿後山那邊對吧?」陳長生想了想。
「這條路確實近些。師姐走鶴歸橋過去,到了那個三岔口往左拐,沿著竹林小道一直走就到了。」
「嗯,我知道路。」林晚棠點了點頭。她頓了頓,忽然像想起甚麼似的。
「對了陳師弟,雨快停了,你那把傘我明天給你送到百草殿去好不好?」
「不用送。」陳長生擺了擺手。
「師姐甚麼時候方便就甚麼時候,要是哪天路過百草殿就順手拿來,不路過就放著也沒關係。真不急。」
「那多不好意思。」林晚棠輕聲說。
「借了你這麼多天了。」
「都說了別往心裡去。」陳長生笑了笑。
「一把傘而已。對了,上次說要請師姐喝靈芝清露來著,等天晴了師姐有空來百草殿,我給你泡一壺。」
「你還記得這事呢。」林晚棠微微睜大了眼睛,那雙杏眸里映出了一絲意外。
「當然記得。」陳長生的語氣很平實。
「一言為定的事情哪能忘。」
林晚棠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維持禮貌的淺淡微笑,而是更真實一些的笑,眉眼彎彎的,兩個酒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唇角的弧度自然而生動。
「好。」她說。
「那等天晴了,我一定來。」
「好。」陳長生點頭。
「那師姐快去打水吧,天暗了山路不好走。」
「嗯。」林晚棠往後退了一步,朝他擺了擺手。
「陳師弟也早點回去休息。」
「好嘞。」
兩人在鶴歸橋心處分開,各走各的方向。
陳長生往東,林晚棠往西。
細雨無聲地飄著,暮色如水一般從天際蔓延開來,將兩道身影各自包裹進了漸濃的夜色中。
陳長生走出了十餘步後,唇角微微翹了一下。
角度很小,幾乎察覺不到。
第四天。她主動了。
不是偶然的相遇中被動回應,而是遠遠看到他就開口喊了。聲音里帶著那種「見到熟人」的輕快。
這說明前三天的「偶遇」已經在她的潛意識中形成了一個固定印象:這個人是安全的,是善意的,是每天都會短暫出現在她生活中的一個溫暖的存在。
而「一言為定」那四個字讓她笑了。
真實的笑。
在一個丈夫出門六天未歸、也不曾傳回一句問候的空虛時期里,一個每天都會出現、每次都恰到好處地溫暖著她的人,說了一句「我記得你」。
這就夠了。
第一階段完成。
熟悉感已經建立,信任感正在萌芽。
接下來,只需要等顧清風做更多的蠢事。
不急。
陳長生將竹簡收入懷中,步入了細雨之中。
暮色沈沈,鶴歸橋下的溪水被連日暴雨漲得水聲喧嘩。
他走在潮濕的石板路上,心中已經在計算下一步的時間節點。
顧清風此去「任務」,按照他掌握的情報規律,大約會在十日後回宗。
回來之後,必然帶著在外室那邊消耗精力後的疲態與對林晚棠更深一層的冷淡。
而那時候,林晚棠會發現,除了那個名為「道侶」的人之外,她的世界里已經多了一個每天都記得她、從不忽視她的存在。
兩相對比之下,裂痕只會越來越深。
他需要做的,只是繼續做那杯恰到好處的溫茶。
不燙,不涼。
讓她習慣。
讓她離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