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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借傘

小玩家Ver · 道崩·欲劫 · 本章第 1 / 2 頁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六月初五·辰時·天玄宗內門·清心閣弟子居所】

雨從五月二十八就開始下了。

起初只是綿綿細雨,靈氣充沛的山間雲層低低地壓著,將天玄宗七十二峰都籠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霧裡。

到了六月初三,雨勢驟然加重,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寸許高的水花,連著兩日不曾停歇。

清心閣的弟子居所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小院,每間獨院都有前庭後室、迴廊相連,屋檐上垂下密密的雨簾。

六月初五辰時,林晚棠站在自己的院門廊下,看著顧清風收拾好儲物袋。

「這次任務大概要多久?」她問。

顧清風將最後一枚玉簡塞進袋中,動作利落,頭也沒回。

「不好說。執法堂派的外勤差事,快則五六日,慢則半月。」他的語調平淡,像在跟同門師兄交代日常事務。

林晚棠將手裡一直捧著的油紙包遞過去。

「我做了些乾糧,路上吃。」她輕聲說。

「還有兩瓶辟谷丹,是上次百草殿開放日買的那種。」

顧清風終於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油紙包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接了過去,隨手往儲物袋里一放。

「嗯。」

一個字。

林晚棠等了兩個呼吸,等著他再說點甚麼。比如「照顧好自己」或者「有事去找孫師兄」之類的話。

但顧清風已經將儲物袋系回腰間,抬手從廊下的掛架上取了一把青色油傘。

「走了。」

「嗯,路上小心。」林晚棠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雨大,別淋濕了。」

顧清風撐開傘邁入雨中,修長的身影被雨幕迅速吞沒。他的步伐快而穩,沒有回頭。

院門外的石板路上,雨水匯成了淺淺的溪流,順著坡度向下淌去。

林晚棠站在廊下。

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正,面上的笑容還維持著。

直到顧清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簾之後。

直到雨聲重新成為庭院裡唯一的聲響。

她才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不是嘆氣。只是將胸腔里某種微微發悶的感覺,隨著呼吸一起排出去。

然後她轉身回了屋。

桌上擺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靈芝茶,是她早起煮的,原本想跟他一起喝的。

她坐下來,端起茶盞,獨自喝了。

……

六月初七·申時末·天玄宗內門·藏經閣往清心閣方向

雨下到第十天,勢頭不僅沒減,反倒越來越猛了。

今日午後更是雷聲隆隆,悶雷在厚重的雲層間翻滾,震得檐瓦嗡嗡作響。

內門各處的廊道上都架設了臨時避雨的靈力屏障,但從藏經閣到清心閣這段路有三處是露天石橋相連,屏障覆蓋不到。

林晚棠從藏經閣出來時,手裡多了兩卷竹簡。

是一套築基巔峰向金丹過渡的輔修心法,她最近在試著衝擊瓶頸,想多參閱些前人經驗。

她隨身帶了一把舊傘,竹骨紙面的,用了好幾年了,有幾處糊紙已經起了毛邊。

她撐開傘邁入雨中時,雨勢尚且只是中等,傘面能勉強遮住大半身子。

但走到第二座石橋時,風向突然變了。

一陣橫風裹著暴雨從西面橫掃過來,雨點幾乎是平著飛的,打在臉上生疼。

舊傘的竹骨在風中猛烈顫抖,紙面被吹得向內凹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啊……」

林晚棠下意識地側過身去避風,但已經來不及了。橫風卷著雨水從傘的左側灌入,將她左半身澆了個透。

她急忙加快腳步跑過石橋,衝到對面的有頂長廊下,整個人已經濕了大半。

淡綠色的裙裳被雨水浸透後變成了深綠色,緊緊貼在身體上,勾勒出平日里寬松衣物下的完整輪廓。

纖細的腰肢、微微鼓起的小腹、以及胸前那兩團被濕布緊裹著的飽滿弧度,全都毫無保留地呈現了出來。

濕透的衣料薄如蟬翼,貼在胸口的那層布料幾乎成了透明的,依稀能看到內襯褻衣的淺色輪廓。

林晚棠渾然未覺自己此刻的模樣。

她只是皺著眉低頭檢查手中的竹簡有沒有被淋濕,確認無事後松了口氣,抬手將額前貼著臉頰的濕發撥到耳後。

這個動作讓她的側頸線條完全暴露了出來,從耳下到鎖骨的一段弧度,白皙光滑,雨水沿著那條線緩緩流下,沒入領口深處。

她四下看了看。

暴雨天的傍晚,這條從藏經閣到清心閣的廊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兩個急匆匆冒雨跑過的弟子,各懷各事,無人駐足。

林晚棠看了看頭頂的天色。

黑沈沈的雲層壓得極低,雨絲如織,完全看不出有要停的跡象。而她前方還有兩座露天石橋要過,手裡這把舊傘顯然已經扛不住這個風力了。

她咬了咬下唇,決定在廊下等一等,看雨會不會小一些。

於是她靠著廊柱站定,將竹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雨不僅沒小,反而更大了。

廊外的石板地面上積了寸許深的水,雨滴砸下去濺起密密的水花,像是有千萬支小箭在不斷射向地面。

風也沒有停的意思,一陣緊似一陣地呼嘯著從廊道間穿過,將細碎的雨霧卷到了廊柱內側,打濕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林晚棠抱著竹簡又往廊柱後面退了兩步,後背靠上了冰涼的石壁。

她沒有運起靈力隔水。

倒不是做不到,築基巔峰的修為足夠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靈力屏障擋雨。

但她平日里不習慣為這種小事動用靈力,何況她的靈力儲量比起金丹境弟子本就捉襟見肘,正在衝擊瓶頸的關鍵期,一絲一毫都不想浪費。

所以她就那樣站著。

濕衣貼身,微微發冷,但表情平靜。

等著。

……

「林師姐?」

一個聲音從廊道的另一端傳來。

林晚棠循聲望去。

一個青衫男子正從廊道的西側拐角處走出來,手裡撐著一把墨藍色的油紙傘,步伐不急不緩。

傘面下露出的面容她認得。

半個月前在百草殿藥田裡給她講過紫心蘭知識的那個師弟。

陳長生。

「陳師弟?」林晚棠微微一怔。

陳長生走到她面前五步遠的位置站定,傘面微微偏向她的方向,擋住了從側面吹來的雨霧。

「林師姐怎麼在這裡淋雨?」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她濕透的衣衫,然後很快移回到她的臉上,沒有在任何不該停留的地方多看一瞬。

「從藏經閣回來的?」

「嗯。」林晚棠不自覺地將手臂微微攏了攏,雖然她可能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濕衣貼身的程度有多明顯。

「走到一半雨突然大了,傘擋不住。」

她舉了舉手裡那把明顯不太中用的舊傘。竹骨傘面在風中被吹得歪歪扭扭,有一根竹骨甚至已經折了,垂著一角紙面無力地晃蕩。

陳長生看了一眼那把傘,笑了一下。

「這傘怕是比我年紀還大。」

林晚棠被他逗得彎了彎嘴角。

「還真是。師父傳給我的,用了好些年了,平時小雨夠用,今天這陣勢確實撐不住。」

「師姐要回清心閣?」陳長生問。

「嗯,前面還有兩座橋要過。」林晚棠看了一眼廊外的暴雨,眉間微微蹙了一下。

「我等一等,看看會不會小一點。」

陳長生沒有說話。

他將手中那把墨藍色油紙傘收了起來,傘面一合,雨水從傘骨間濺落。

然後他伸出手,把傘遞向林晚棠。

「師姐拿去用吧。」他說。

「這把傘是百草殿統一配的,油紙加了防水靈陣,風再大也吹不壞。」

林晚棠愣了一下。

「那……陳師弟你呢?」

「我從這兒拐兩步就到百草殿後門了,跑幾步的事。」陳長生笑著朝右前方指了指。

「淋兩下不礙事。」

林晚棠遲疑了。

她看了看那把墨藍色的傘,又看了看陳長生的臉。

「可是……」

「師姐別客氣。」陳長生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我天天在藥田裡淋雨澆水的,多淋這一會兒算甚麼。倒是師姐懷裡揣著竹簡呢,萬一淋濕了就麻煩了。」

他說著,又朝她懷中抱著的竹簡努了努嘴。

林晚棠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竹簡。

這確實是個很實際的問題。藏經閣的竹簡如果被雨水浸損,要賠償靈石不說,還要被記一次失誤。

「……那我就不跟陳師弟客氣了。」她輕聲說,伸手接過了那把傘。

「謝謝。」

「不客氣。」陳長生後退了一步,做出了一個準備跑的姿勢。

「師姐慢走。那傘改天我去清心閣附近取就行,不急。」

「好。」林晚棠點了點頭。

「那我……」

話還沒說完,陳長生已經轉身衝進了雨裡。

沒有靈力護體,沒有遮擋,就那麼直直地跑入了暴雨之中。

他跑得並不快,倒不像是慌張逃竄,更像是一種坦然的、無所謂的跑法。

暴雨在一瞬間就將他的青衫澆透了。布料貼在他的後背上,勾出了肩胛骨和脊椎的線條。雨水從他的發梢流下,沿著頸側滑入衣領。

他跑了大約十步遠。

「陳師弟!」

林晚棠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喊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看著一個人為自己淋雨這件事本身讓她有些不安。也許只是想說一聲「跑快點」。

陳長生停下腳步,在雨中回過頭來。

暴雨傾盆,他的額發被水打得貼在額頭上,水珠沿著眉骨和鼻梁流下來,整張臉都是濕淋淋的。

但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乾淨的笑容。眉眼彎著,嘴角揚起一個不大但很明確的弧度,帶著一種不以為意的灑脫。

「沒事!」他在雨聲中略微提高了音量。

「我皮糙肉厚!師姐快回去換身乾衣裳,別著涼了!」

說完他朝她擺了擺手,轉身繼續跑了。

青衫的身影在密集的雨幕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了右前方一道被雨簾遮擋的轉角之後。

林晚棠站在廊下。

手裡攥著那把墨藍色的油紙傘。

傘柄還帶著一絲余溫。

是他掌心的熱度。

雨聲轟鳴,天地間一片灰白。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撐開那把傘,邁入了雨中。

……

【同日·戌時·清心閣·林晚棠院中】

換了乾淨的衣裳,熱了一壺靈茶,林晚棠坐在窗前。

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裹著潮濕的水氣和雨聲一起湧進來。

外面的雨不知疲倦地下著,檐上的雨水匯成一條細細的水線,垂落到窗台下方的石槽里,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院子里的那盞石燈被雨澆滅了,只有屋內的一支靈燭在桌上燃著,柔和的光暈將四周的暗色推開一小圈。

那把墨藍色的油紙傘靠在窗邊的牆角。

林晚棠的目光不時落在傘上一瞬,又移開。

她捧著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

腦海裡不可控制地浮現出兩個畫面。

第一個畫面是今天早上。

不,不是今天早上,是六月初五的早上。

顧清風拿著那把青色油傘走進雨中,步伐快而利落。

她在廊下說了句「路上小心」,他應了一聲「嗯」就走了。

沒有回頭。

第二個畫面是剛才。陳長生在雨中回過頭來。水從他額發上流下來,流過眉骨,流過鼻梁,但他笑著。

「沒事!我皮糙肉厚!」

林晚棠將茶盞貼在唇邊,卻沒有喝。

她在想甚麼?

她也說不清楚。

不是那種明確的、可以用語言描述的想法。

只是胸腔深處泛起了一陣微微的酸澀感,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心口某個柔軟的位置。

不疼,但有感覺。

她垂下眼簾看著杯中的茶水。茶面上映著靈燭的火光,微微晃動。

顧清風走的時候,連一句「你一個人在家小心」都沒有說。

而一個認識不過兩次的師弟,會在暴雨天把自己的傘讓給她,自己冒著雨跑掉。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的時候,那種酸澀感就更明顯了。

但林晚棠很快在心裡給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清風是著急趕路,任務要緊,沒來得及多想。他不是不關心,只是不善於表達。

而陳師弟只是恰好路過,舉手之勞,人家可能對誰都這樣。百草殿的弟子本來就踏實樸素,他上次在藥田裡也是那副熱心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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