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顧清風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五月十一日·卯時·百草殿·後山藥圃】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後山藥圃的壟溝間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靈芝草和七葉蓮的葉尖上掛滿了細密的露珠,在初升日光的照射下泛出幽幽的靈光。
陳長生蹲在第三壟的末端,將一株長歪了的碧靈藤重新扶正,用竹籤固定好,動作不緊不慢。
藥圃里只有他一個人。
這個時辰百草殿的其他弟子還在早課,藥圃的日常維護本不歸內門弟子管,但他主動攬了這份活,理由是「碧靈藤需要築基期以上靈力滋養,普通雜役照料不了」。
秦若蘭准了,劉管事也樂得輕鬆。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勤快弟子每天清晨獨自在藥圃里多待半個時辰。
也沒有人會注意到藥圃東南角那叢半人高的碧靈藤後面,有一條被藤蔓遮蔽的小徑,通往後山的一處廢棄丹渣坑。
腳步聲從那條小徑上傳來。
極輕,極穩,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
陳長生沒有回頭。
「你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刻鐘。」他繼續擺弄手中的竹籤,語氣隨意得像在跟同門閒聊。
碧靈藤叢後面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早來晚來有區別嗎。」
白素素,不,殷紅妝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霧中顯得格外冷淡。
她沒有從藤叢後走出來,兩人之間隔著半人高的碧靈藤,從外面看,這只是藥圃里兩個弟子一前一後在乾活,看不出任何異常。
「有區別。」陳長生將竹籤插穩,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早來說明你有急事,或者你收到了讓你坐不住的消息,哪一種?」
藤叢後沈默了一息。
「都不是。」殷紅妝的聲音平淡無波。
「只是昨晚值夜巡庫房的時候閒得無聊,隨手查了一下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人。」
「顧清風?」
「嗯。」
陳長生彎腰拔了一株雜草,順手丟進旁邊的竹筐里。
「說說。」
「顧清風,天玄宗顧家旁支子弟,骨齡二十四,金丹境中期,入門十二年,內門序列排四十七,主修風系功法‘清風訣’,輔修劍術,實力在金丹境中算中上。」殷紅妝的聲音像是在背誦一份檔案。
「四月十五日與內門弟子林晚棠結為道侶,結契儀式在宗門祠堂舉辦,主婚人是執法堂的趙長老。」
「嗯。」陳長生繼續拔草。
「這些是明面上的信息,宗門卷宗里都查得到。」
「你要的不是明面上的?」
「如果我只想要明面上的信息,犯得著找你?」
藤叢後又沈默了一下。
「你讓我查一個金丹中期的內門弟子。」殷紅妝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探究。
「他得罪你了?還是他身上有甚麼你需要的東西?」
「都不是。」陳長生把竹筐里的雜草整了整。
「我對他的道侶感興趣。」
「林晚棠?」
「嗯。」
「……你對一個築基巔峰的小弟子感興趣。」殷紅妝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意味不明的嘲諷。
「是因為她長得好看,還是因為她背後的林家?」
「跟你有關係嗎。」陳長生的語氣不咸不淡。
「我讓你查甚麼你就查甚麼,多餘的好奇心收起來。」
藤叢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殷紅妝不喜歡被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但她沒有反駁。
暴露身份的代價太大了,她暫時還需要這個男人保守秘密。
「你想知道甚麼。」她說。
「說清楚,我好有的放矢。」
陳長生直起身來,目光掃了一圈藥圃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在附近後,才開口。
「三件事。」他竪起三根手指。
「第一,顧清風在宗門外面有沒有蓄養外室或者固定往來的女修。第二,林家在道侶結契時贈與了顧清風多少聘禮和修煉資源,這些資源有沒有被挪用或者變賣的痕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顧清風當初為甚麼選擇林晚棠做道侶,是真心還是另有圖謀。」
他頓了一下。
「第一件和第二件,你可以通過你在宗門外的那些暗樁去查。第三件,需要從顧清風身邊的人那裡打聽,他的同門師兄弟、他經常去的酒肆、他在清平城的交際圈子,這些你應該有渠道。」
殷紅妝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在蒐集他的把柄。」這不是疑問句。
「嗯。」
「為了那個林晚棠?」
「你又多嘴了。」
「……」
藤叢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嗤笑。
「行。」殷紅妝說。
「給我七天。」
「五天。」陳長生說。
「七天太久了,你在宗門外的暗樁如果連一個金丹中期的小角色都查不清楚,那血月魔宮的情報系統也太不值錢了。」
「……五天。」殷紅妝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意。
腳步聲重新響起,沿著那條被碧靈藤遮蔽的小徑漸漸遠去。
陳長生蹲回壟溝邊,繼續拔草。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剛才那場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
……
五月十二日·午時·百草殿·丹房走廊
陳長生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靈米粥從膳堂往丹房走,半路上碰到了正從內殿出來的劉管事。
劉管事是百草殿的老人了,掌管外事雜務二十餘年,雖然只是築基初期的修為,但在百草殿里人脈極廣,上至殿主秦若蘭下至燒火雜役,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有一個致命的愛好。
愛聊天。
尤其愛聊宗門裡的八卦。
「劉管事。」陳長生恭敬地讓到路邊。
「用過午飯了?」
「嗐,忙得連口熱湯都沒顧上。」劉管事擺了擺手,一臉苦相。
「殿主今天催我去內殿報賬,三月到四月的藥材消耗清單,一筆一筆核對,眼睛都快看花了。」
「辛苦了。」陳長生笑著將手裡的靈米粥遞了過去。
「我從膳堂多打了一碗,劉管事不嫌棄的話先墊墊肚子。」
劉管事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接過碗就喝了兩口。
「小陳你這人就是會做人。」他咂了咂嘴。
「不像有些弟子,眼裡只有修煉修煉修煉,連聲招呼都懶得跟我打。」
「劉管事是百草殿的老前輩了,後輩敬一碗粥算甚麼。」陳長生笑著說。
兩人在走廊的石欄邊坐了下來。
五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劉管事喝著粥,精神頭明顯好了不少,話匣子也打開了。
「對了小陳,你聽說了沒有?」他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我知道秘密」的神情。
「內門那邊顧家的小子跟林家丫頭結道侶了。」
陳長生做出一副「略有耳聞」的表情。
「好像是上個月的事?我沒怎麼關注內門那邊的消息。」
「四月十五,就在祠堂辦的,排場可不小。」劉管事竪起一根指頭。
「林家給了多少聘禮你知道嗎?三千枚中品靈石,兩瓶凝脈丹,還有一柄四品靈劍,加起來值大幾千靈石了,嘖嘖嘖。」
「這麼多?」陳長生挑了挑眉。
「林家對這個女婿很滿意?」
「滿意不滿意不好說。」劉管事喝了口粥,壓低聲音。
「但林家的底子你也知道,他家老爺子在宗門做了三十年的外事管事,後來雖然去世了,但留下的人脈還在,林家在天玄宗的外事系統里根基很深,很多外派的靈石礦脈和藥材採集點的管理權都跟林家有關係。顧家那小子是旁支出身,自己沒甚麼家底,但人長得好看,嘴也甜,據說林家那丫頭暗戀他暗戀了好幾年了。」
「原來是女方倒追的?」
「可不是嘛。」劉管事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長輩看後輩犯傻的憐惜。
「那個林晚棠,你見過沒有?清清秀秀的一個小姑娘,說話輕聲細語的,對誰都和和氣氣,我跟她打過幾次交道,每次來百草殿領藥都客客氣氣地叫我劉叔,還幫我給後廚的雜役們帶過甜糕,是個實實在在的好孩子。」
陳長生沒有說話。
劉管事的語氣變了變。
「就是眼光差了點。」
「怎麼說?」
劉管事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上沒有別人,才湊過來小聲說。
「顧家那小子啊,我跟你說,他那個人,在宗門裡面笑呵呵的一團和氣,但我以前做外事管事的時候跟顧家的人打過交道,他們家旁支那一脈,骨子裡都是勢利眼,誰有用就跟誰好,誰沒用了就翻臉不認。」
「這話劉管事可別到處說。」陳長生笑了笑。
「顧家好歹是宗門大族的旁支。」
「我跟你說說又怎麼了,又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劉管事哼了一聲。
「你去問問外事處的那幫老人,誰不知道顧清風那小子結這門親是衝著甚麼去的?金丹中期的修為在內門排四十七位,不上不下,靠自己往上爬得爬到甚麼時候?但要是攀上了林家的關係網,外事處那邊的資源渠道就打通了,你信不信他接下來兩年之內一定會想辦法謀一個外派礦脈管事的差事?」
陳長生默默將這些信息記在了心裡。
「那林晚棠自己知道嗎?」他問。
「小姑娘家家的,暗戀了人家那麼多年,突然被應承了,開心都來不及,哪想得了那麼多。」劉管事嘆了口氣。
「況且那個顧清風做表面功夫是一流的,結契以後對林晚棠噓寒問暖的,旁人看了誰不說他是個好夫婿?可我跟你說,我上周去外事處辦事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兩個跟他同期的師兄弟在角落里說笑話……」
「甚麼笑話?」
劉管事猶豫了一下。
「不太好聽。」
「劉管事說都說了,還在乎好不好聽?」
「也是。」劉管事壓低聲音。
「那兩個人說,顧清風跟他們喝酒的時候親口說過一句話,原話大概是這樣的:‘林家的底子夠我用十年了,十年以後的事十年以後再說’ 。」
陳長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石欄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種話喝了酒才會說。」他笑了笑。
「誰知道是真是假。」
「信不信由你。」劉管事把碗底的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抹了抹嘴。
「反正我是替那個林丫頭可惜,好好的一個人,配了這麼個東西。」
他拍了拍陳長生的肩膀。
「行了,不跟你瞎聊了,我得回去繼續對賬,殿主催得緊。」
「劉管事慢走。」陳長生站起來恭送了一步。
看著劉管事的背影轉過走廊拐角消失不見,陳長生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收起來。
他在走廊的石欄邊又坐了一會兒。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表情溫和恬淡,像一個剛剛和長輩聊完天後心滿意足的年輕人。
但他的腦子里已經在高速運轉了。
劉管事的話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顧清風選擇林晚棠,本質上是一筆精心計算過的交易,女方出資源和人脈,男方出容貌和表面的殷勤。
這種結構的道侶關係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一旦女方發現真相,整個關係的地基就會瞬間崩塌。
但「發現真相」本身不夠。
他需要的不是讓林晚棠對顧清風失望,而是讓她在最脆弱、最絕望的時候,身邊恰好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
所以情報不能急著用。
時機不對,效果打折。
……
五月十四日·戌時·後山·廢棄丹渣坑
入夜後的後山漆黑一片,只有丹渣坑邊一株老槐樹上掛著一盞昏黃的防風燈籠,燈光照不出三丈遠,將周圍的密林映成一團團模糊的黑影。
陳長生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刻鐘。
他背靠老槐樹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捏著一片枯葉,漫不經心地撕成細條。
殷紅妝的腳步聲從林間小徑那頭傳來,這一次她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走到丹渣坑邊時步子甚至帶著幾分懶散,像是一個被差遣跑腿的人在發洩不滿。
她的「白素素」形象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得清淡寡素,黑髮雙辮垂在胸前,普通弟子服的領口系得嚴嚴實實,整個人樸素得像一株路邊的白花。
但陳長生知道那件寬松弟子服下面藏著的是甚麼樣的身材。
他沒有多看。
「三天。」他說。
「查到了?」
殷紅妝在他對面的另一塊青石上坐下來,伸手從袖中掏出一枚玉簡,隨手朝他扔了過去。
陳長生接住,將神識探入玉簡。
信息量不大,但每一條都標注了來源和可信度評級。
這是魔宮情報人員的專業習慣。
「第一條。」殷紅妝靠在青石上,翹起了二郎腿,語氣公事公辦。
「顧清風在清平城城北的安寧巷有一處小院,以‘顧清’的化名購置,產權登記在清平城的坊市檔案中,我的人去實地看過了,院子里住著一個女人,叫趙蓮兒,凡人出身,二十出頭,長相中上,是清平城酒樓的一個歌伎。」
「多久了?」
「至少半年。院子的購置時間是去年十月,但鄰居說那個女人搬進去的時間更早一些,大概在去年七八月份就開始斷斷續續地住了。」
「也就是說……」陳長生掐了一下時間。
「他跟林晚棠今年四月才結為道侶,但他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經養了外室了。」
「嗯。」殷紅妝的語氣淡淡的。
「不過這也不稀奇,修士在外面養幾個凡人女子是常事,很多道侶之間都是心知肚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顧清風來說或許是常事。」陳長生把玉簡中的信息仔細過了一遍。
「但對林晚棠來說未必。繼續。」
「第二條。」殷紅妝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我查了一下天玄宗近三個月的靈石兌換記錄,你知道內門弟子大額靈石兌換需要通過外事處的兌換閣登記的,顧清風在四月二十八日和五月初五分兩次在兌換閣將總計八百枚中品靈石兌換成了散碎低品靈石。」
陳長生的手指在玉簡上停了一下。
「八百枚中品靈石。」他重復了一遍。
「林家給的聘禮里有三千枚中品靈石。」
「對。」殷紅妝說。
「他結契還不到一個月就已經花掉了超過四分之一。而且兌換成散碎低品靈石這個操作本身就說明問題。」
「中品靈石兌換成低品靈石,匯率會虧損大約一成。」陳長生說。
「正常修煉用不著做這種虧本買賣。唯一的解釋是他需要用不容易被追蹤的散碎靈石去做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
「比如養那個趙蓮兒。」殷紅妝接了一句。
「清平城那處小院加上歌伎的衣食用度,一個月至少也要幾十枚低品靈石。凡人的消費對修士來說不算甚麼,但總得有來源。」
「不止養外室。」陳長生看著玉簡中的兌換記錄。
「八百枚中品靈石兌換後大約七百二十枚低品靈石的等價物,養一個凡人外室用不了這麼多,多出來的部分,要麼是他自己的私人開銷,要麼是在做其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第二條先到這裡,你有沒有查到他在清平城還有甚麼其他的固定消費場所?賭坊?器物鋪?」
「時間不夠,還沒查到。」殷紅妝的語氣稍微帶了點不耐煩。
「你給了我五天,到今天才三天,能查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
「嗯,做得不錯。」陳長生將玉簡收入儲物袋。
「第三條呢?關於他選擇林晚棠的動機。」
「這一條我沒有直接證據。」殷紅妝皺了皺眉。
「動機這種東西你讓我怎麼查?又不能把他抓過來拷問。但我讓人打聽了一下他在內門同期里的口碑,綜合了幾個人的說法,大概能拼出一個輪廓。」
「說。」
「顧清風在同期師兄弟里的評價分兩極。跟他關係好的人說他‘為人豪爽,出手大方’,跟他關係一般的人說他‘表面熱絡但從不吃虧’。有一個跟他同期入門的師弟,叫方遠,曾經跟他合伙做過一筆靈石礦脈的倒賣生意,虧了錢之後兩人鬧翻了,方遠私下跟人說過顧清風這個人‘算盤打得比賬房先生還精,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方遠。」陳長生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現在人在哪裡?」
「還在宗門,外門弟子,築基中期,在演武堂做巡值。」
「嗯。」陳長生沈吟了一息。
「還有嗎?」
「還有一條。」殷紅妝的語氣變了變。
「我查到顧清風在結契之前曾經接觸過另一個女弟子,叫陸雪晴,外門弟子,築基後期,家裡在清平城做靈材生意的。他追了陸雪晴大半年,沒追到,陸雪晴後來去了碧落宮做外門弟子。之後不到兩個月他就開始跟林晚棠走得近了。」
「也就是說林晚棠是備選。」
「準確地說,他對道侶的選擇標準不是人,而是人背後的資源。」殷紅妝的嘴角勾了一下,帶著一絲冷嘲。
「陸雪晴家做靈材生意,林家在外事系統有人脈,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他往上爬的梯子。哪根梯子能搭上就搭哪根。」
陳長生沒有接話。
他在心裡將所有信息整合了一遍。
三條線索已經勾勒出了一個非常清晰的畫像:
顧清風,一個精於算計但格局不大的功利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