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顧清風
他選擇道侶的標準是對方能提供的資源價值,對林晚棠沒有真情可言。
同時他在道德上也不乾淨,結契前就已經蓄養外室,結契後不到一個月就開始變賣林家給的聘禮靈石。
這種人,在修仙世界里並不罕見。
甚至可以說是主流。
但在陳長生眼裡,這種人最大的價值不在於他本身,而在於他作為一個「靶子」的完美適配度。
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在合適的時候被打碎。
而碎裂時產生的衝擊波,會精准地擊中一個最脆弱的人。
林晚棠。
「行了。」陳長生站起來。
「第三條不需要直接證據。劉管事跟我說過一個信息,顧清風曾經在酒後跟同門說過一句話,‘林家的底子夠我用十年了,十年以後的事十年以後再說’。這句話加上你查到的陸雪晴那條線索,足夠拼出完整的動機了。」
殷紅妝抬起頭看著他。
昏黃的燈籠光照在她那張「白素素」的清淡面容上,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完全不像一個清純弟子該有的樣子,那雙微微上挑的眼角里閃過了一絲審視的精光。
「陳長生。」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頓。
「你到底想對那個林晚棠做甚麼?」
「我說過了,多餘的好奇心收起來。」
「我不是好奇。」殷紅妝的聲音微微沈了下去。
「我在評估你。」
「哦?」
「你讓我查一個男人的把柄,目的是為了一個女人。」她的語氣冷靜而理性,像是一個正在分析棋局的棋手。
「你手裡已經有秦若蘭、蘇婉清、慕容霜華,甚至那個剛來的沈夢溪,你現在又盯上了一個築基巔峰的小弟子,你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要大。」
「你對我身邊有多少女人很感興趣?」陳長生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
「不。」殷紅妝搖了搖頭。
「我對你的行為模式感興趣。你不是那種被慾望驅動的蠢貨,你每一步都有算計。你蒐集顧清風的把柄不是為了揭穿他,而是為了在某個精確的時間點引爆它,然後趁著爆炸的衝擊波去收割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
「這種手法……在血月魔宮里叫‘驅虎吞狼’。」
陳長生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他說。
「我只是覺得,一個對我遞過水的善良姑娘,不應該被一個薄情寡義的混蛋蒙在鼓裡,僅此而已。」
殷紅妝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她也笑了。
那笑容在「白素素」的清純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像是一朵白花上突然綻開了一條蛇的裂紋。
「你知道你說謊的時候有一個很小的習慣嗎?」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你的右手拇指會在食指側面輕輕摩擦一下。」
陳長生的右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將雙手揣進了袖中。
「謝謝提醒。」他的語氣很平靜。
「下次我會注意。」
殷紅妝沒有再說甚麼,轉身沿著小徑走入了夜色中。
她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處後,陳長生在老槐樹下又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拇指確實搭在食指側面的位置上。
他不確定殷紅妝說的是真的還是在詐他。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個需要糾正的漏洞。
如果是假的,那殷紅妝就是在試探他對自己微表情的控制力。
無論哪一種,這個女人都不簡單。
他記下了這一筆。
……
五月十六日·申時·清平城·安寧巷
陳長生難得出了一趟宗門。
名義上是去清平城的坊市採購百草殿需要的一批外來藥材,秦若蘭簽了放行令,他帶著劉管事開的清單和一袋靈石,一大早就出了山門。
藥材採購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
剩下的時間他去了安寧巷。
安寧巷在清平城城北,是一條不算寬敞但勝在僻靜的小巷,巷子兩側是參差不齊的民居院落,住的大多是清平城的中等人家。
殷紅妝提供的那處小院就在巷子的第七戶,青磚灰瓦,院門上掛著兩串乾辣椒,看起來跟普通民居沒甚麼兩樣。
陳長生沒有靠近那處院子。
他在巷口對面的一家茶鋪坐下來,要了一壺粗茶,坐在能看到安寧巷入口的位置,不緊不慢地喝茶。
他在茶鋪坐了大約兩個時辰。
期間,他觀察到了以下信息:
安寧巷第七戶的院門開過兩次。
第一次是午後申時初刻,一個年輕女子從院內出來倒了一盆洗衣水,二十歲出頭的模樣,長相清秀,體態豐盈,穿著一身普通的藍色布裙,腰間系了一條質地不錯的絲縧,絲縧上墜著一枚小小的碧玉牌。
碧玉牌。
陳長生的目光在那枚玉牌上停了一瞬。
凡人女子不會佩戴玉牌,那是修士饋贈的飾物。
第二次是申時末刻,同一個女子出來在巷口的雜貨鋪買了一包鹽和一瓶醬醋,回去時跟雜貨鋪老闆寒暄了幾句。
陳長生趁著女子回院的間隙,起身走到雜貨鋪前,也假裝買了一包花椒。
「掌櫃的。」他笑著搭話。
「安寧巷這一帶挺清淨的,我有個朋友想在這附近租一處院子住,方便問一下,剛才那位姑娘住的那戶院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雜貨鋪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凡人,滿臉褶子,眼皮耷拉著,看起來懶洋洋的,但提到八卦立刻來了精神。
「你說第七戶啊?那是趙蓮兒姑娘。」老闆壓低聲音。
「買的,去年十月份過的戶,據說是她男人出的錢,但我從來沒見過她男人,只聽說是個修仙的。」
「修仙的?」陳長生做出驚訝的表情。
「那可了不得。」
「可不是嘛。」老闆嘖嘖兩聲。
「趙姑娘以前在城東的醉仙樓做歌伎,唱的一口好嗓子,後來不知怎的就被一個修仙的公子看上了,搬到這裡來住,平時不怎麼出門,每個月她男人會來看她一兩次,每次來都是天黑以後,我也看不清長甚麼樣,只知道穿著挺講究的,白衣白袍的。」
白衣白袍。
天玄宗內門弟子的標準著裝就是白色袍服。
「多謝掌櫃的。」陳長生付了花椒的錢,又多給了十文。
離開安寧巷後,他在清平城又轉了一圈,將採購好的藥材打包妥當,然後在酉時之前回到了天玄宗山門。
親眼確認過的信息和別人轉述的信息,可信度不是一個級別的。
殷紅妝的情報是準確的,第一條坐實了。
……
五月十八日·辰時·內門·演武堂外
方遠。
殷紅妝提到的那個跟顧清風合伙做過生意又鬧翻了的同期師弟。
陳長生花了兩天時間摸清了方遠的作息規律:此人每日辰時到巳時在演武堂值守巡邏,午時去膳堂吃飯,未時到酉時在外門練功場修煉,戌時以後回住處休息。
其中辰時剛到崗的頭半個時辰是他最閒的時候,演武堂剛開門還沒有弟子來練功,他通常會在演武堂外面的石階上坐著喝茶發呆。
這一天辰時,陳長生「恰好」路過演武堂。
方遠果然坐在石階上,一個面容平庸的青年,築基中期的氣息波動不強不弱,穿著外門巡值的灰色袍服,手裡捧著一杯茶,正對著空蕩蕩的演武場地出神。
「方師兄。」陳長生笑著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這麼早就當值了?」
方遠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你誰啊」的疑惑表情。
「我是百草殿的陳長生。」他自我介紹。
「之前在宗門大比上打過照面,方師兄可能不記得了。」
「哦,你就是那個宗門大比的黑馬啊。」方遠的表情鬆動了一些,帶上了幾分好奇。
「你不是百草殿的人嗎?來演武堂做甚麼?」
「幫劉管事跑個腿,給演武堂送一批療傷丹。」陳長生晃了晃手裡的藥匣。
「管事說演武堂上月的療傷丹消耗超標了,補了一批新的過來。」
「哦,放那兒吧。」方遠指了指石階旁邊的一個木架。
「值守長老還沒來,等他來了我轉交。」
陳長生將藥匣放好,然後很自然地在方遠旁邊坐了下來。
「方師兄辛苦了,大清早就得在這兒守著。」
「習慣了。」方遠聳了聳肩。
「外門弟子沒甚麼好差事,演武堂值守已經算輕鬆的了,至少不用去礦脈乾苦力。」
「也是。」陳長生順著他的話頭聊了下去。
「不過方師兄的修為築基中期了吧?有沒有想過爭取一下內門的名額?」
方遠苦笑了一下。
「想過,但內門的名額哪是那麼容易爭取的?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光憑修為排隊的話,前面還有一長串人呢。」
「人脈這東西確實重要。」陳長生感嘆了一句,然後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嘴。
「說起人脈,我前兩天聽說內門的顧清風跟林家的林晚棠結道侶了?顧師兄可真是有本事,林家在外事系統的人脈可不是一般人能攀得上的。」
方遠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陳長生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變化,嘴角的弧度和眼皮的微微一垂,那是一種混合了不屑與不忿的微表情。
「方師兄認識顧清風?」他故作驚訝。
「何止認識。」方遠哼了一聲。
「同期入門的,以前關係還不錯。」
「以前?現在不好了?」
方遠沈默了幾息,像是在衡量該不該說。
陳長生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表情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我只是好奇隨便問問」的輕鬆。
沈默了大約十息後,方遠自己開了口。
「不瞞你說,我跟那小子以前一起做過一筆買賣。」他壓低了聲音。
「前年秋天的事了,內門有個被廢棄的小型靈石礦脈,產出很少,宗門懶得管,他找我合伙去採了一批低品靈石出來賣,本來說好的五五分賬,結果算賬的時候他說運輸和銷售的費用要從我那份里扣,七扣八扣我只拿到了三成。」
「這不厚道吧。」
「何止不厚道。」方遠的語氣加重了。
「我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花甚麼運輸費,那批靈石是他自己拿到清平城的坊市賣的,利潤全被他吃了,還跟我說銷路不好只賣了這個價。」
陳長生搖了搖頭,做出一副替方遠打抱不平的表情。
「那方師兄沒找他理論?」
「理論有甚麼用?人家金丹中期,我築基中期,修為差著一個大境界呢。」方遠的語氣里滿是苦澀。
「後來鬧了一陣,不了了之了。他也不怕我到處說,因為那種私採廢棄礦脈的事本來就是灰色地帶,真鬧大了兩個人都要吃掛落。」
「明白了。」陳長生點了點頭。
「那他現在跟林家結了親,想來以後的路子比以前寬多了。」
「可不是嘛。」方遠嗤了一聲。
「你知道他當初為甚麼追的林晚棠嗎?」
「為甚麼?」
「因為他之前追陸雪晴沒追上。」方遠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快意。
「陸雪晴你知道嗎?以前外門的,家裡在清平城做靈材生意的,他追了人家大半年,人家看不上他,去碧落宮了。然後他轉頭就去追林晚棠了。你說巧不巧,一個是靈材生意的家底,一個是外事系統的人脈,都是他能用得上的路子。」
陳長生面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心裡卻已經平靜如水。
殷紅妝查到的信息與方遠提供的完全吻合。
兩條獨立來源交叉驗證,可信度拉滿了。
「唉。」他嘆了口氣。
「那林師姐豈不是被蒙在鼓裡?」
「誰知道呢。」方遠灌了一口茶。
「人家小兩口新婚燕爾的,外人說甚麼人家也不愛聽。再說了,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樣?道侶結契是宗門祠堂登記過的,要解契得雙方同意加上長老會審批,沒那麼容易散。」
陳長生站起來,拍了拍袍角。
「方師兄說得在理。」他笑了笑。
「不過我覺得吧,有些事遲早會露餡的,顧師兄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要翻車。」
「但願如此。」方遠嗤笑了一聲。
「到時候我一定搬個馬扎去看熱鬧。」
陳長生告辭離開了演武堂。
方遠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繼續喝他的茶,並沒有覺得剛才那場對話有任何異常。
一個百草殿的年輕弟子路過演武堂送藥,順便坐下來聊了幾句八卦,這在宗門裡再正常不過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已經被對面那個人精確地分類、編碼、存儲了。
……
五月二十日·子時·百草殿·東廂·陳長生居室
夜深人靜。
百草殿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了,只有東廂最深處的一間小屋裡還亮著一盞孤燈。
陳長生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旁邊放著墨硯和一支細毫筆。
他先將殷紅妝給的玉簡取出來,用神識重新過了一遍裡面的內容,然後又閉上眼睛,將這十天來從劉管事、方遠、清平城雜貨鋪老闆三處分別獲得的信息在腦中逐條復盤。
然後他開始書寫。
字跡很小,排列緊密,用的是他自創的一套簡略符號體系,即便有人拿到這張紙也很難讀懂全部內容。
第一條。
「外室:趙蓮兒,清平城城北安寧巷第七戶,凡人歌伎出身,去年七八月入住,院產去年十月以‘顧清’化名購置,每月顧清風夜間探訪一至兩次。來源:殷情報+親眼確認+鄰居證言。可信度:確鑿。」
第二條。
「變賣資源:四月二十八日與五月初五,分兩次在天玄宗兌換閣將共計八百枚中品靈石兌換為低品靈石散碎等價物。林家聘禮總計三千枚中品靈石+凝脈丹兩瓶+四品靈劍一柄。結契不足一月即變賣超四分之一聘禮靈石。來源:殷情報(兌換閣記錄調取)。可信度:確鑿。」
第三條。
「動機:結契前曾追求外門弟子陸雪晴(家中做靈材生意)大半年未果,陸赴碧落宮後轉追林晚棠。選擇標準非人而為資源。酒後原話:‘林家底子夠用十年,十年後再說。’
來源:殷情報(陸雪晴線)+方遠證言(合伙生意+人品評價)+劉管事轉述(酒後原話為第三手信息,但與前兩條交叉印證後可信度較高)。可信度:高。」
三條全部寫完後,他在羊皮紙的底端又加了一行小字。
「綜合評估:顧清風,功利主義者,格局有限,手段在同齡人中算靈活但對高層級的博弈毫無應對能力。其核心弱點不在於他本人,而在於他的行為一旦被暴露,林晚棠的情感結構將瞬間坍塌。最佳引爆時機:需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林晚棠與顧清風之間的矛盾有了初步積累(如冷落、爭執、疏忽等),二是我與林晚棠之間已建立起足夠的信任基礎。兩個條件缺一則效果打折。當前優先級:不急。繼續觀察。等。」
墨跡乾透後,他將羊皮紙仔細地捲起來,裝入一隻專門用來存放機密文件的密封玉管中。
殷紅妝給的玉簡他沒有銷毀,但將其中的信息全部用自創符號體系抄錄到了羊皮紙上之後,將玉簡中的原始記錄全部清除了,只留下一枚空白玉簡。
不留痕跡。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
所有情報只保留一份手寫件,不存玉簡,不留副本,手寫件上用自創符號體系編碼,即便被搜到也需要破譯密碼才能讀懂。
密封玉管被放入了儲物袋最深處的一個暗格中。
這個暗格里現在已經有了三隻玉管。
第一隻裝的是關於秦若蘭「太陰煉魄訣」修煉進度的記錄和她欲劫週期的規律總結。
第二隻裝的是關於殷紅妝「白素素」偽裝身份的全部證據鏈條。
第三隻,就是今天剛完成的這份,關於顧清風的。
陳長生將儲物袋系好,吹滅了案上的油燈。
黑暗中他在椅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月光透過半掩的窗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銀色的光斑。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將所有正在推進的線索按優先級排了一遍。
秦若蘭線:穩定,持續,近期重心在她的功法突破和柳如煙的疏導進展上。
柳如煙線:正在推進,五天一次的疏導節奏已經建立,身體親和反應持續增強,但從疏導到更深層的突破還需要時間和契機。
沈夢溪線:已完成第一步征服(雖然她不知道),後續重點是藥王谷丹方的獲取以及「情道碎片」情報的深挖。
殷紅妝線:工具人,穩定產出情報,但需要持續關注她的忠誠度變化,今天那句「我在評估你」不是隨便說的。
蘇婉清線:暫緩,秘境解毒之後她一直在回避他,需要新的接觸契機。
慕容霜華線:道心種子已播,等待發芽,這條線的節奏急不得。
而現在,新開了一條。
林晚棠線。
情報已經齊備了。
剩下的只有兩個字。
等。
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自己浮出水面。
他從來不急。
急的人會犯錯,而犯錯在修仙世界里是要付出代價的。
陳長生睜開眼,起身走到床榻前躺下。
月光從窗櫺間灑在他的面容上,那張在同門眼中永遠溫和恭順的臉,在無人的深夜裡沒有任何表情。
不急。
留著。
等最合適的時機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