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素素的破綻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初三·午後·百草殿·藥圃】
陳長生蹲在一畦紫蘇旁邊,看似專注地修剪著枯葉,實則腦中正在反復推演一條邏輯鏈。
秘境中的血月暗子突襲發生在正月十五夜,比甲一組進入核心區早了整整一天,暗子精准地選在蘇婉清落單的時機動手,情蠱之毒的配方直指血月魔君親手煉製,這說明至少在入秘境之前,血月魔宮就已經掌握了甲一組的人員構成和行動路線。
誰洩露的?
分組信息在正月初八公佈,距入秘境有七天時間,能接觸到分組名單的人不少,但能將信息傳遞到血月魔宮並在七天內部署暗殺行動的人,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一,身在天玄宗內部;二,擁有與血月魔宮的即時通訊手段。
這意味著,天玄宗里有一個血月的內應。
而且這個內應的位置不低,至少是內門弟子層級以上,否則接觸不到分組信息。
陳長生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面孔。
白素素。
他放下手中的剪刀,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他對白素素的懷疑源於更早之前,甚至比秘境事件早得多,第一次產生違和感是去年秋天,他剛調入百草殿不久,白素素主動與他攀談,給了他一塊自制的桂花糕,那次接觸本身並無異常,內門弟子之間的普通社交而已,但事後他復盤時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白素素選擇接近他的時間點,恰好是他開始頻繁出入靜心閣之後的第三天。
巧合?
或許是。
但一個前世做了十年商業咨詢的人,對「恰好」兩個字有著本能的警惕。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直覺,是證據。
三條線,同時推進。
第一條:覈實白素素的入門文牒。
第二條:在日常交流中測試她的知識體系。
第三條:那塊桂花糕,他一直沒捨得吃完,留了一小塊用靈玉盒密封保存。
陳長生看了看天色,收好工具,向百草殿的藏經閣方向走去。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初五·申時·百草殿·藏經閣·三樓檔案室】
百草殿的藏經閣除了收藏各類丹方、草藥典籍之外,三樓還設有一間檔案室,存放著百草殿近五百年來所有弟子的入門文牒副本,作為殿主直屬的試藥童子,陳長生有權進入三樓查閱資料,這是秦若蘭賦予他的便利之一。
檔案室的管理執事是一位面容枯瘦的老修士,金丹初期的修為,姓周,在百草殿當了兩百多年的文牘執事,對檔案室里每一份文牒的位置了如指掌。
「周執事。」陳長生走進檔案室時,老修士正在用毛筆抄錄一份甚麼東西。
「打擾了。」
周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
「陳師弟?稀客,你來查甚麼?」
「殿主讓我整理一份近三十年內入門弟子的籍貫匯總表。」陳長生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有秦若蘭的靈力印記。
「說是配合宗門的人事核查。」
周執事接過玉牌驗看了一下,點點頭。
「三十年內的?那不多,百草殿近三十年一共收了四十七名弟子,架子在東邊第三排,按年份排列。」
「多謝周執事。」
陳長生走到東邊第三排檔案架前,看似隨意地翻閱著一份份文牒。
他找到了白素素的那一份。
文牒上記載:白素素,女,入門時骨齡十六,靈根木屬中品,籍貫雲州清河縣白家村,父白有才,母劉氏,家中務農,幼時被遊方散修發現靈根,自行修煉至練氣圓滿後投入天玄宗外門考核,於天玄歷四九七一年通過外門考核入宗,四九七五年通過內門考核晉升內門弟子。
陳長生將這些信息默默記在心中。
雲州清河縣。
這個地名他在秘境出來後的這幾天已經查過了,天玄宗的宗門雜誌《天玄月報》上有記載:天玄歷四九六五年秋,雲州東部爆發五階靈獸潮,清河縣、臨水鎮、桃源村等十三處凡人聚居地被獸潮摧毀,幸存者不足百人,被遷往雲州州城安置。
白素素的文牒上寫著入宗時間是四九七一年,而清河縣在四九六五年就被毀了,她入宗時聲稱籍貫是清河縣,如果真是白家村人,她應該在獸潮中經歷過那場災難,但她的文牒中對此只字未提。
當然,這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釋:她在獸潮前就被散修帶走修煉了,所以沒有親歷災難。
但關鍵在於:清河縣已經不存在了,無法覈實。
一個無法被覈實的籍貫,對於一個潛伏者來說,是完美的掩護。
陳長生將文牒放回原處,又隨意翻看了十幾份其他弟子的文牒,確保自己的行為看起來像是在做正常的匯總工作。
「周執事。」他走回前台時問道。
「弟子有個問題想請教,入門文牒上的籍貫信息,宗門會派人覈實嗎?」
周執事頭也不抬地繼續抄寫。
「外門弟子不覈實,人太多了,每年上千人投考,哪有那麼多人手去一一查驗,內門弟子會做簡單的背景調查,但也只是向當地城鎮的仙盟據點發函詢問,如果對方回函確認,就算通過了。」
「如果籍貫所在地已經不存在了呢?比如被靈獸潮毀了。」
「那就標注‘無法覈實’,只要本人自述合理、推薦人或考核長老沒有異議,一般就過了。」周執事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有甚麼問題?」
「沒有,只是匯總時想確認一下流程。」陳長生笑了笑。
「多謝周執事。」
他離開了檔案室。
第一條線的結論:白素素的籍貫無法覈實,文牒信息存疑但不構成直接證據。
需要更多東西。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初九·午時·百草殿·藥圃旁涼亭】
二月的天氣回暖了些,正午的陽光透過涼亭的藤蔓灑下斑駁的光影,陳長生坐在石凳上翻看一本《中州毒草圖鑒》,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兩盒午食和一壺靈茶。
腳步聲從左側的碎石小徑上傳來。
「陳師兄!」
清脆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活潑。
陳長生抬頭,看到白素素正沿著小徑走來。
她今天穿著百草殿的標準女弟子袍,淺綠色,領口竪起,袖口收緊,將身材遮得嚴嚴實實,黑色的雙辮垂在胸前,素淨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溫柔寡淡的內門弟子。
但陳長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息。
那件寬松的弟子袍確實遮得很好,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她的胸口處布料的垂墜弧度比普通女弟子大了不少,她在刻意收斂身材曲線,但有些東西不是衣服能完全掩蓋的。
「白師妹。」他收回目光,露出溫和的笑容。
「用午食了?」
「還沒呢。」白素素走到涼亭里,看到石桌上的兩盒午食,歪了歪頭。
「陳師兄怎麼拿了兩份?」
「多拿了一份,想著萬一有同門路過可以分享。」陳長生將其中一盒推向她那一側。
「白師妹不嫌棄的話?」
「那就謝謝陳師兄了!」白素素在對面坐下,笑盈盈地打開了食盒。
「上次陳師兄去秘境,好久沒見了,一切都還好吧?」
「還好,就是累了點。」陳長生說。
「白師妹沒去秘境,這段時間在殿里做甚麼?」
「殿主安排我整理藥圃北區的靈草名錄,都是些瑣碎活計。」白素素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對了,陳師兄在看甚麼書?毒草圖鑒?」
「嗯,秘境里遇到了些有毒植物,回來後想系統學習一下。」陳長生將手中的書翻到其中一頁,像是不經意地遞了過去。
「白師妹看看這個,我怎麼都查不到這種草的解毒方法。」
白素素接過書看了一眼,書頁上畫的是一種藤蔓狀的植物,葉片呈暗紅色,邊緣有鋸齒。
「這是……」她看了兩息,搖了搖頭。
「我沒見過這種草呢,圖鑒上怎麼標注的?」
「標注的是‘血藤草’,產地不詳,毒性未知。」陳長生觀察著她的表情。
「我在秘境里遠遠見過類似的植物,想確認一下。」
「血藤草。」白素素又看了一遍圖畫。
「名字挺嚇人的,葉片是暗紅色的,莖部有細刺……嗯,我確實沒有印象,百草殿的常用草藥庫里好像沒有收錄這種東西。」
「可能是太罕見了。」陳長生點了點頭,將書收回。
「白師妹來百草殿幾年了?對殿里的草藥體系應該很熟悉了吧?」
「二十三年了呢。」白素素笑了笑。
「說熟悉也不敢,百草殿收錄的靈草種類上萬種,我也只是對常用的那幾百種比較瞭解。」
「那比我強多了。」陳長生故意露出一個苦笑。
「我調來百草殿才不到一年,好多草藥的名字都還記不全。」
「陳師兄要是有不懂的隨時問我就好。」白素素善意地說。
「我雖然不如殿主博學,但基礎的東西還是能幫上忙的。」
「那我還真有個問題。」陳長生像是想起了甚麼,放下筷子。
「前天我在整理殿主的丹方存檔時看到一張舊方子,裡面有一味輔料叫‘七星蘭’,我查了好幾本典籍都找不到,白師妹知道嗎?」
白素素歪著頭想了想。
「七星蘭……花瓣上有七個藍色斑點的那種?」
「對,是那種。」
「我知道。」白素素說。
「它是一種中品靈草,主要產在西州的萬泉谷附近,性寒,入丹可安神定志,不過天玄宗很少用它,因為西州路遠,運輸成本太高,殿里一般用同類功效的‘碧心蓮’替代,所以很多百草殿弟子對它不太熟悉。」
「原來如此。」陳長生點頭。
「多謝白師妹。」
第一道測試題,通過了,七星蘭確實是天玄宗不常用的靈草,白素素能答出來,說明她的基礎知識是扎實的,不是隨便糊弄的偽裝。
但這正常,一個訓練有素的暗子,基本功不可能有漏洞。
他需要的是更隱蔽的測試。
「對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
「白師妹,我在秘境里看到一種奇怪的藤蔓,跟剛才那個‘血藤草’不太一樣,但也是紅色的,整株植物纏繞在大樹上,會……怎麼說呢,會緩慢收緊,像在勒殺宿主一樣,你有聽說過類似的東西嗎?」
他描述的特徵指向的是「噬心藤」,一種血月魔宮特有的邪修培育毒草,在正道典籍中幾乎沒有記載,但在魔修體系中是常用的暗殺材料。
白素素的筷子動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幾乎不可察覺。
然後她皺起了眉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紅色的藤蔓?會勒殺宿主?聽起來好可怕……是靈獸還是靈草?」
「靈草。」陳長生說。
「我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沒敢靠近。」
「嗯……」白素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紅色的,纏繞型的,有寄生絞殺特性的……」
她搖了搖頭。
「我一時想不起來有甚麼靈草符合這個描述,陳師兄確定是靈草不是妖藤?有些低階妖獸的幼體也像藤蔓……」
「可能是妖藤吧。」陳長生笑了笑。
「我也不太確定。」
「不過……」白素素似乎在認真思考。
「如果真是一種靈草的話,那種纏繞絞殺的特性聽起來像是木屬偏陰的品種,這類靈草通常需要特殊的生長環境,比如陰暗潮濕、靈氣渾濁的地方,正道宗門的藥圃里一般不會培育這種東西,倒是一些偏僻的山谷或者……」
她的聲音停了。
只停了半息。
「或者一些比較偏門的散修會研究這類東西。」她完成了這句話,語氣自然。
「陳師兄要是想查的話,可以去藏經閣找找偏門靈草的分類典籍。」
「好,回頭找找看。」
陳長生將這個反應記在心中。
白素素的回答很完美,她沒有表現出對「纏繞絞殺型紅色藤蔓」的任何特殊瞭解,只是從普通百草殿弟子的知識庫中給出了合理的分析方向。
但她在說「或者一些偏僻的山谷或者」的時候停了。
那個停頓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想說的下一個詞,不是「散修」。
她想說的是另一個地方。
然後她改口了。
這是第一個異常。
但還不夠。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十五·未時·百草殿·藥圃北區】
半個月來,陳長生又製造了三次「偶遇」白素素的機會,每次聊天都很自然,話題從秘境見聞到丹道基礎到宗門逸事,看起來就是兩個相熟的同門弟子之間的普通閒談。
但每次聊天中,陳長生都會不著痕跡地拋出一兩個「誘導性話題」。
第二次測試的話題是關於解毒丹的配方變體。
陳長生提到自己在研讀一本古舊丹方時,看到了一種「以毒攻毒」的解毒理念,用弱毒引出強毒再一並排解。
白素素聽後笑著說:「以毒攻毒這個理念雖然不常用,但確實有效,關鍵是要精確控制引毒劑的用量,差一釐都可能適得其反,百草殿的‘清心解毒丹’就是這個原理,只不過我們用的引毒成分非常溫和,所以風險極低。」
這個回答完全正確,沒有任何破綻。
第三次測試更加隱蔽。
二月十五日下午,陳長生在藥圃北區「巧遇」白素素時,聊到了最近中州的局勢。
「聽說血月魔宮那邊最近動作很大。」陳長生隨口說道。
「好像在大量收購一種叫‘赤魂石’的礦物?」
「赤魂石?」白素素摘下手上的藥草手套,擦了擦額頭的薄汗。
「那是甚麼?」
「一種稀有礦石,據說能煉製一種特殊的通訊法器。」陳長生說。
「萬象閣的情報上提了一嘴。」
「哦,通訊法器啊。」白素素點了點頭。
「魔修的東西我不太瞭解,陳師兄怎麼突然關心這個?」
「隨口一說。」陳長生笑了笑。
「不過我好奇,血月魔宮不是以毒術和血修功法聞名嗎?他們的毒術跟正道的煉毒有甚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