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素素的破綻
「這個我倒是聽說過一些。」白素素的語氣很自然。
「據說魔修的毒術更偏向‘活物培育’,就是用活的靈蟲或者靈草來充當毒源,而不是像正道這樣將毒素提煉成丹,好處是毒性更活潑、更難解,壞處是培育過程複雜、不穩定。」
「活物培育。」陳長生重復了一遍。
「那具體用甚麼靈草作為毒源比較常見?」
「這我就不清楚了。」白素素搖了搖頭。
「畢竟不是正道的研究方向,陳師兄真想瞭解的話,藏經閣里有幾本關於魔修體系的概論書籍,但涉及具體的毒術配方肯定是沒有的。」
這個回答也很完美。
她對魔修毒術有「聽說過」的認知(合理,內門弟子多少會瞭解對手),但不涉及具體細節。
但陳長生要的不是這一次的回答。
他要的是等待一個「下意識反應」的機會。
這個機會在二月十九日出現了。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十九日·辰時·百草殿·煉丹房外走廊】
陳長生端著一個木盤從煉丹房走出來,盤中放著幾瓶剛煉好的丹藥和一些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廢棄藥渣。
白素素恰好從對面走來,兩人在走廊中相遇。
「陳師兄早。」她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盤上。
「在幫殿主煉丹?」
「嗯,煉了一爐清心丹。」陳長生停下腳步,讓出一半走廊的寬度。
「不過廢品率有點高,十成里只成了四成。」
「四成已經不錯了。」白素素安慰道。
「清心丹雖然是基礎丹藥,但火候要求很精細的。」
「是啊,主要是其中一味輔料的處理出了問題。」陳長生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木盤中的藥渣。
「白師妹你看,這個是‘翠靈草’的殘餘,我研磨的粗細度沒控制好,導致融入丹液的速度太慢了。」
他用筷子撥了撥藥渣中的一塊碎片。
那塊碎片是翠綠色的,很普通。
但在它旁邊,他「無意中」露出了另一塊藥渣,暗紅色,葉片邊緣有鋸齒狀的細紋。
那是他事先放進去的。
不是真正的噬心藤,只是一種無毒的暗紅色靈草「赤葉蘭」的莖部碎片,但外形與噬心藤的葉片有七成相似。
白素素的目光掃過木盤。
她的瞳孔在接觸到那塊暗紅色碎片時,收縮了一下。
極其微弱的一下。
如果不是陳長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觀察她的瞳孔上,絕不可能注意到這個變化。
然後她的目光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翠靈草確實難處理。」她說。
「下次研磨的時候試試先浸泡半個時辰,讓它的纖維軟化,再磨就容易控制粗細了。」
「多謝白師妹指點。」陳長生笑道。
但他注意到,白素素接下來的十幾息里,她的右手無意識地在大腿側面輕輕摩挲了兩下。
那是緊張時的微動作。
她看到了那塊暗紅色碎片,她認出了那個形態。
一個對血月魔宮特產毒草一無所知的普通百草殿弟子,看到一塊不認識的紅色藥渣,最多只會好奇。
但白素素不是好奇。
她是緊張。
緊張意味著她認出了那個東西與甚麼有關聯,並且她知道那個關聯對她來說是危險的。
第二條線的結論:白素素對血月魔宮的特有產物有超出普通正道弟子認知水平的瞭解,且在面對可能暴露其認知的情境時表現出了下意識的警覺反應。
兩條線已經完成。
現在是第三條線。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二十一日·酉時·百草殿·靜心閣·煉丹房】
秦若蘭站在丹爐旁,一手托著一隻靈玉淺碟,碟中放著一小塊乾裂發硬的桂花糕殘片,她的另一手凌空懸於碟上,指尖有微弱的靈光閃爍。
陳長生站在她身後三步處,安靜等待。
片刻後,秦若蘭收了靈力,轉過身來。
「你從哪裡得到這東西的?」她問,鳳眸微微眯起。
「去年秋天,一位同門師妹給的。」陳長生如實說。
「說是自己做的桂花糕,弟子當時留了一塊沒吃完。」
「一位同門師妹。」秦若蘭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叫甚麼?」
「白素素。」
秦若蘭的鳳眸中閃過了一絲光。
「白素素?百草殿的內門弟子,黑髮雙辮,性子安靜那個?」
「是。」
秦若蘭看著手中碟子里的糕點殘片,沈默了幾息。
「你為甚麼要讓本座鑒定這塊糕點?」她問。
「你懷疑有毒?」
「弟子當時吃了一塊沒覺得有甚麼異常,但近來對這位白師妹產生了一些……不確定的想法,所以想請殿主幫忙確認一下。」
「不確定的想法。」秦若蘭將碟子放在了煉丹台上。
「先說結論吧,這塊糕點沒有毒。」
陳長生微微松了口氣,但隨即看到秦若蘭的表情沒有放鬆的意思。
「但是。」秦若蘭說。
「它不乾淨。」
「怎麼說?」
「糕點本身無毒無害,原料是普通的桂花和靈米,做法也沒問題。」秦若蘭走回煉丹台旁,從碟中捏起那塊乾硬的糕點,放在燭光下轉了轉。
「但在桂花糖漿中混入了極微量的‘循跡靈粉’,量非常少,少到普通的驗毒手段完全檢測不出來,本座是用太陰煉魄訣的靈力感知才發覺的,因為這種粉末的靈力頻率與糕點本身的靈力底色有極微弱的差異。」
「循跡靈粉。」陳長生重復了一遍。
「那是甚麼?」
「一種用於追蹤目標位置的暗子手段。」秦若蘭的語氣變得嚴肅了。
「服用者體內會殘留極少量的靈粉顆粒,附著在經脈壁上,本身無毒無害,不影響修煉,但會發出一種特定頻率的靈力波動,只要追蹤者手持與之配對的感應法器,就能在一定範圍內感知到服用者的方位。」
陳長生的眉頭緊鎖。
「弟子去年吃了一塊……」
「別慌。」秦若蘭擺了擺手。
「循跡靈粉的有效期只有三個月左右,之後會被經脈中的靈力自然磨損分解,你去年秋天吃的,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多月,體內的靈粉早就消失了。」
陳長生沈默了一息。
「殿主的意思是,白素素給弟子糕點的目的不是下毒,而是標記弟子的位置。」
「對。」秦若蘭的鳳眸銳利地看著他。
「一個內門弟子,為甚麼需要標記另一個弟子的位置?」
「弟子也想知道答案。」
「這種循跡靈粉不是普通東西。」秦若蘭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暮色漸濃的天空。
「煉製方法極為冷僻,天玄宗的丹方庫中沒有收錄,本座之所以認得,是因為五十年前宗門清查暗子時,護法堂曾分發過一份關於‘常見暗子手段’的內部資料,裡面提到了這種靈粉。」
她轉過身來,鳳眸直視陳長生。
「那份資料上說,使用循跡靈粉最頻繁的勢力,是血月魔宮。」
寢室中安靜了。
窗外的暮風吹進來,拂動了秦若蘭垂在耳際的幾縷碎發。
「殿主。」陳長生說。
「如果弟子的推測沒錯,白素素可能不是她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你懷疑她是血月的暗子。」秦若蘭直接說了出來。
「弟子目前還不能百分百確認。」陳長生說。
「但幾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她的入門籍貫無法覈實,她對某些特殊產物的認知超出了正道弟子的水平,現在又發現她用過暗子手段標記弟子的位置。」
秦若蘭沈默了一陣,然後走回到他面前。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向護法堂舉報?」
「不。」陳長生搖頭。
「至少現在不行。」
「為甚麼?」
「三個原因。」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弟子目前掌握的只是間接證據,沒有任何一條能直接證明她的身份,如果她真是血月的暗子,以她在宗門潛伏了二十多年的功力,一旦打草驚蛇,她可以在極短時間內銷毀一切痕跡,甚至直接逃離,到時候不僅白費功夫,還暴露了弟子對她的警覺。」
「第二?」
「第二,如果她是暗子,她背後必然有更大的網絡,一個人不可能在天玄宗潛伏二十餘年而不被任何人接應,貿然揪出她,等於打斷了一條線索鏈,弟子更想知道她背後是誰在指揮、還有沒有其他暗子、他們的目標是甚麼。」
「第三?」
陳長生看著秦若蘭。
「第三,一個知道自己被盯上的暗子沒有價值,但一個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的暗子,是一枚可以被反向利用的棋子。」
秦若蘭看著他,鳳眸中閃過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才築基後期。」她說,語氣中有一種很難分辨的東西。
「算計倒是一套一套的。」
「弟子只是在分析利害。」
「利害。」秦若蘭重復了這個詞。
「你打算自己盯著她?」
「弟子會很小心。」陳長生說。
「不會讓她察覺到任何異樣,對她而言,弟子依然是那個溫和好相處的陳師兄。」
秦若蘭盯著他看了五息,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有時候本座真覺得,你不像一個十九歲的築基弟子。」她說。
「殿主過獎了。」
「不是過獎。」秦若蘭走近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力道比正常的「拍一下」重了三分。
「是提醒你,不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你的命是本座的,本座不允許你出事。」
「弟子明白。」
「去吧。」秦若蘭轉過身,重新回到了丹爐旁。
「明天把秘境收穫的清單也補交了,拖了一個月了。」
「是。」
陳長生走出了靜心閣。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秦若蘭正背對著他調配丹方,淡紫色宮裝的背影在丹爐的火光中鍍上了一層暖紅色,烏黑的長髮從玉簪下垂落,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皙的肌膚。
他收回目光,走入了夜色中。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亥時·百草殿·後山·月下】
二月末的夜晚,月色如水。
百草殿後山有一處懸崖平台,是陳長生平時獨自打坐理清思緒的地方,今夜無風,一輪將圓未圓的月亮懸在夜空中,清冷的月光將懸崖上的石面照得通亮。
陳長生坐在崖邊的一塊青石上,雙腿懸在崖外,目光看著遠處黑黝黝的山巒輪廓,腦中將過去一個月蒐集到的所有信息做了最後一次梳理。
第一條線:白素素的入門文牒籍貫為雲州清河縣,該地在她入宗前六年就已被靈獸潮摧毀,無法覈實,文牒本身不構成直接證據,但提供了「偽造身份」的可能性和便利性。
第二條線:在多次日常交流測試中,白素素對天玄宗常用藥草體系表現出偶爾的生疏(有兩次他問到百草殿老弟子應該脫口而出的常識時,她需要思考一兩息才作答),但對涉及血月魔宮特有產物的話題反應異常:面對疑似噬心藤外形的藥渣時瞳孔收縮、手部緊張微動作、談話中險些說漏嘴又迅速改口,這種「對自己宗門知識偶有生疏、對敵方知識下意識精准」的矛盾模式,高度符合一個「後天學習天玄體系但本源知識屬於另一體系」之人的行為特徵。
第三條線:桂花糕中含有極微量的循跡靈粉,這是血月魔宮最常用的暗子標記手段,秦若蘭已確認了這一點,一個普通的百草殿弟子絕不可能接觸到這種東西,更不可能知道如何將它混入食物中而不被普通驗毒手段檢出。
三條線索分別指向:身份造假的可能→知識體系的矛盾→血月特有手段的使用。
三條線,同一個方向。
陳長生吐出了一口長氣,看著氣息在月光中化為一縷白霧消散。
白素素。
不,應該叫她真正的名字了,雖然他還不知道那個名字是甚麼。
她是血月魔宮安插在天玄宗的暗子。
這個結論現在在他心中的確信度已經超過了九成。
剩下的一成不確定性,留給「萬一是其他魔修勢力」的極小可能,但結合秘境中的情蠱之毒事件、糕點中的循跡靈粉、以及血月魔宮近年來對天玄宗日益明顯的覬覦,這個「萬一」幾乎可以忽略。
月光在他面前的石面上投下了他安靜坐著的影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分。
不是笑。
是一個博弈者在棋盤上發現了一枚對手以為藏得很好、實則已被看穿的暗棋時的表情。
白素素。
他不會揭穿她。
不會舉報她。
不會遠離她。
相反,他會繼續扮演那個溫和無害的陳師兄,繼續與她保持恰到好處的同門交情。
他要讓這枚暗棋繼續留在棋盤上。
但從今天起,她不再是血月魔宮的暗棋了。
她是他陳長生的暗棋。
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