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月暗襲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正月十五日·申時·天玄秘境·核心區深處·靈泉谷地】
秘境第八天。
自正月十一日傳送陣分散事件之後,甲十七組用了大半天時間才重新匯合。
劉子墨和範青衣被傳送到了同一處廢墟地窖中,兩人聯手破壁而出,傷了些靈力但無大礙。
沈玉書運氣最差,被單獨傳送到了一片靈獸巢穴的邊緣,靠著陳長生此前教他布設的預警陣拖延了半個時辰,最終被循著靈力波動趕來的劉子墨救下,左臂被靈獸抓傷,骨頭沒斷,但短時間內使不上力。
此後三天,隊伍在核心區緩慢推進。
核心區的危險程度遠超外圍,靈獸最低都是金丹初期,偶爾能感知到遠處有元嬰級靈獸的氣息波動,蘇婉清嚴格執行了「遇元嬰不戰」的原則,帶領隊伍繞行了兩次。
靈藥的品質也遠超外圍,陳長生在第六天辨認出了一株三千年份的「碧血靈芝」,市價至少五萬靈石,這一株的價值就超過了前三天外圍探索的全部收穫。
正月十五日申時,隊伍在核心區深處的一處靈泉谷地停下休整。
靈泉從一面斷崖的裂縫中湧出,匯成一個約兩丈見方的淺池,池水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靈光,靈氣濃度比核心區的平均水平還高出兩成。
池邊散落著幾塊平整的青石,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是天然的歇腳之處。
沈玉書坐在青石上,範青衣正在給他換傷臂上的藥布。
劉子墨持劍在谷地外圍巡視警戒。
陳長生蹲在靈泉邊,用一隻玉瓶收集泉水,這種天然靈泉水是煉丹的上佳輔材,一瓶在外界能賣三百靈石。
蘇婉清坐在離靈泉最近的一塊青石上,雙腿交疊,右手搭在膝上的劍鞘上,閉目養神。
她的坐姿端正而放鬆,白色劍修袍在靈泉的水霧中微微沾濕,布料貼在肩背上,勾勒出挺拔的脊線和肩胛骨的輪廓。
那道在密室中被撕裂的右肩裂口已經用針線縫補過了,但縫補的針腳粗糙,顯然不是出自女子之手。
陳長生收好玉瓶,站起身來,目光掃過谷地四周的地形。
三面斷崖,一面開口,靈泉在最深處。地形上來說是個半封閉的口袋,易守難攻,但如果被堵住唯一的出口,也容易變成死地。
「蘇師姐。」他走到蘇婉清身旁,壓低了聲音。
蘇婉清睜開眼睛看他。
自密室事件以來,她對陳長生的態度沒有明顯變化,依然是冷淡中帶著合作者的尊重,但陳長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與他之間的物理距離比密室之前遠了約半步。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調整。
「怎麼了?」
「這個谷地的地形讓弟子有些不安。」陳長生說。
「三面斷崖一面開口,如果有人從崖頂發動攻擊,我們的反應時間不到兩息。」
蘇婉清的目光掃了一圈崖頂。
「核心區的靈獸不會使用這種戰術。」
「靈獸不會,人會。」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核心區里還有其他人?」
「不確定,但不能排除。」陳長生說。
「秘境中一共有二十四支隊伍,我們不是唯一進入核心區的。而且……」他頓了一下。
「核心區的禁制解除後,弟子在廢墟中發現過一些痕跡,不是靈獸留下的,是人為的,有人比我們更早進入了核心區。」
「甚麼痕跡?」
「石柱上的符文被人為刮除了一部分,手法很專業,像是在收集上古陣紋的拓本。普通參賽弟子不會做這種事。」
蘇婉清的鳳眸微微收縮。
「你懷疑有外部勢力混入了秘境?」
「弟子只是覺得,在確認安全之前,不應該在這種半封閉地形中停留太久。」
蘇婉清沈默了三息,然後點了點頭。
「再休整一刻鐘,補充靈力後立刻出發。」
「好。」
陳長生轉身走回靈泉邊,繼續收集泉水。
他蹲下身的時候,余光掃過靈泉水面上倒映的崖頂輪廓。
甚麼都沒有。
天色是核心區特有的暗紅色,斷崖頂部的邊緣在暗紅天光下呈現出參差不齊的鋸齒狀剪影,幾株枯死的靈木歪斜地長在崖頂邊緣,枝幹光禿,像是伸向天空的枯骨手指。
一切如常。
然後,陳長生看到了。
靈泉水面上,崖頂的倒影中,一個原本不存在的黑色輪廓正在從一株枯木後面緩緩移出。
不,不是一個。
是六個。
陳長生的瞳孔驟縮,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從蹲姿彈起,轉身的同時大喊了一個字。
「避!」
他喊出這個字的同時,崖頂上六道黑影同時動了。
六名黑袍修士從崖頂縱身躍下,身上裹著一層吞噬光線的暗黑色靈力,像六滴從天空墜落的墨汁,無聲無息。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
六人中的五人在半空中散開,分別撲向谷地中的五個方位,形成一個封鎖陣型。
而第六人,他的手中捏著一枚細如牛毛的血色飛針,飛針上纏繞著一縷詭異的血紅色靈光,在暗紅天色中幾乎不可辨認。
飛針的方向,是蘇婉清的後心。
蘇婉清在陳長生喊出「避」字的瞬間就已經有了反應,她的手握上了劍柄,身體向右側傾斜,準備閃避。
但飛針的速度太快了。
那不是普通的暗器投擲,而是以靈力催發的秘術飛針,速度接近金丹後期全力一擊的水平,從崖頂到蘇婉清後心的距離不到十丈,飛針穿越這段距離只需要不到一息的時間。
蘇婉清的閃避動作來得及躲開後心要害,但來不及完全避開。
陳長生的身體在那一息之間做出了一個他事後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動作。
他撲了上去。
不是擋在蘇婉清身前,他沒那個實力去硬接一枚金丹後期水準的秘術飛針。
他是從側面撲過去的,雙臂環住蘇婉清的腰,借助撲擊的慣性將她整個人帶倒在地,兩人一起摔在了靈泉邊的青石地面上。
撲倒的瞬間,他的胸口撞上了蘇婉清的後背,她的身體在他懷中僵了一瞬,他能感覺到她後背的肩胛骨硌在他的胸膛上,能感覺到她腰間被他雙臂箍住的那一圈纖細到不可思議的腰肢,能感覺到他的手掌在慌亂中按在了她腰側偏上的位置,隔著劍袍的布料,指尖觸碰到了一團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
那是她胸部的側面。
只有一瞬間。
飛針從他們頭頂半尺的位置掠過,血紅色的靈光在兩人的發絲上方一閃而逝,但飛針並非完全落空,它在掠過的瞬間,針尖划過了蘇婉清右臂外側的肌膚,留下了一道不到一寸長的淺淺傷口。
傷口極細,幾乎看不到血,但一縷極淡的血紅色光芒從傷口處一閃而沒。
兩人摔在地上的姿勢維持了不到半息。
蘇婉清在觸地的瞬間就掙脫了陳長生的手臂,她的身體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從地面彈起,右手拔劍出鞘,劍光在暗紅天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銀白弧線。
「敵襲!」她的聲音冷厲如劍。
「劉子墨,封住谷口!範青衣帶沈玉書後撤!」
劉子墨的反應極快,他在蘇婉清喊出命令之前就已經從巡視位置趕回了谷口,長劍橫架,靈力外放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劍氣屏障,將谷口堵了個嚴實。
範青衣拉著左臂受傷的沈玉書退到了靈泉最深處的崖壁下,兩人背靠石壁,範青衣手中已經捏好了兩枚爆裂符。
六名黑袍修士落地後沒有任何言語,動作整齊劃一,五人分散包圍,一人後撤至谷口外側,顯然是負責接應和斷後的。
陳長生從地上爬起來,退到了靈泉邊的一塊大青石後面,他的修為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完全插不上手,最好的選擇就是不礙事。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戰場。
五名黑袍修士同時出手。
他們的攻擊方式統一而詭異,每個人的手中都凝聚著一團暗紅色的靈力,靈力的形態不是常見的劍氣或拳罡,而是一種流動的、像血液一樣黏稠的能量體,五團暗紅色能量同時向蘇婉清的位置射去,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張血紅色的網。
「血月魔宮的‘血網縛靈陣’。」陳長生在青石後面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他在百草殿的藏書閣中讀到過關於血月魔宮的戰術資料,這種五人聯合的血網陣法是血月魔宮暗殺小隊的標配戰術,目的不是殺人,而是封鎖目標的行動能力,為後續的致命一擊創造條件。
但他們選錯了目標。
蘇婉清是劍修。
天玄宗內門首席弟子,金丹後期,劍道天賦在同輩中無人能出其右。
血網在距她三尺時被一劍斬開。
那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純粹的一斬,從右上方到左下方的對角線軌跡,劍氣凌厲到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痕跡,血紅色的網在劍氣面前像紙一樣被撕成兩半,碎裂的血色能量向兩側飛濺,濺在青石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五名黑袍修士同時後退了一步。
蘇婉清沒有給他們重新組陣的時間。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追蹤,陳長生只看到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在五名黑袍修士之間穿梭,像一條在黑暗中游弋的銀蛇,每穿過一個黑袍修士的身旁,就會帶起一蓬血霧。
第一個黑袍修士的頭顱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離開了脖頸,頭顱在空中旋轉了兩圈後落在地上,黑色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張陌生的中年男子面孔,死不瞑目。
第二個試圖格擋,他的武器是一柄短刀,短刀在蘇婉清的劍鋒面前只撐了一個照面就被斬斷,連帶著他的右臂一起飛了出去,他慘叫了半聲,第二劍已經貫穿了他的胸口。
第三個和第四個聯手反擊,兩人一左一右夾攻蘇婉清,暗紅色的靈力化為兩道血刃從兩側同時切來。
蘇婉清的劍在兩道血刃的夾縫中找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劍身側轉,先是以劍脊格開了左側的血刃,然後劍鋒順勢一旋,划過了右側那名修士的咽喉。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掌心凝聚了一團暖金色的劍氣,隔空拍向左側那名修士的面門,劍氣貫穿了他的頭顱。
四人倒下,從蘇婉清拔劍到第四人斃命,前後不到十息。
剩餘的第五人和谷口外負責接應的第六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任何猶豫,兩人同時催動了身上的逃遁秘術,身體化為兩團血霧,向谷口外的方向急速飛遁。
劉子墨的劍氣屏障擋住了其中一團血霧,但血霧在撞上屏障的瞬間分裂成了數十縷細絲,從屏障的縫隙中鑽了過去,在谷口外重新凝聚成人形後迅速遠遁。
「追不追?」劉子墨回頭看向蘇婉清。
「不追。」蘇婉清收劍入鞘,聲音平穩。
「血遁術追不上,而且不確定外面有沒有埋伏。」
她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面色如常,四場斬殺對金丹後期的她來說算不上多大的消耗。
陳長生從青石後面走出來,快步走向四具屍體中最完整的那一具,蹲下來翻開了黑袍的領口。
「陳師弟,你做甚麼?」範青衣在後面喊。
「查身份。」陳長生說。
黑袍下是一件貼身的暗紅色內甲,內甲的左胸口處繡著一個極小的紋章,紋章的圖案是一輪被鮮血浸染的彎月。
「血月。」陳長生說。
谷地中安靜了一息。
「血月魔宮?」劉子墨的聲音變了調。
「他們怎麼混進秘境的?」
「不一定是混進來的。」陳長生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其餘三具屍體。
「秘境的空間並非完全封閉,核心區的空間法則尤其不穩定,上古陣法的殘餘能量有可能在某些節點上撕裂出臨時的空間裂縫,如果血月魔宮掌握了這些裂縫的位置和開啓時間,完全可以從外部向秘境內投送人手。」
「你怎麼知道這些?」蘇婉清問。
「弟子在百草殿的藏書閣中讀過關於天玄秘境的古籍。」陳長生說。
「其中有一卷提到過,秘境每次開啓時,核心區的空間裂縫會在特定時間出現,持續約一炷香後自行閉合。上古時期曾有外部勢力利用這些裂縫入侵秘境的記錄。」
「為甚麼宗門沒有封堵這些裂縫?」劉子墨問。
「因為裂縫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樣,無法預判,無法封堵。」
蘇婉清沒有繼續追問空間裂縫的問題,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那道被飛針划出的傷口很淺,幾乎只是破了一層皮,以她金丹後期的體質,這種程度的傷口在一刻鐘內就能自行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