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歸去
「你……你回來了。」她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
蕭蟄走到她面前。
玉奴黑了些,許是這些日子又去鎮上賣豆腐,風吹日曬。
可那張臉依舊白淨清秀,只是眼下一片烏青,顯然這些天沒怎麼睡好。
「來告訴你一聲,我要回北涼了。」蕭蟄道。
玉奴的睫毛顫了顫。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勉強笑道:「那好啊。回北涼……好,回家好。」
蕭蟄沈默了一會兒,忽然上前一步。
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尺。
玉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卻被蕭蟄握住了手腕。
他低聲道:「我今日來,是問你要不要跟我走。」
玉奴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緩緩抬頭,對上他的目光。那是極認真的目光,沒有半分玩笑,也沒有半分憐憫。像一汪深潭,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蟄沒有催她。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等她的答案。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響。
井里的水面晃動,蕩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過了很久,玉奴輕輕掙開了他的手。她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又像怕弄疼自己。
「我不去了。」她說。
蕭蟄沒有意外。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你的救命之恩,我還沒報。若你哪天改了主意,拿著那塊玉佩,去京城蕭家宅子。我若不在,會有人接應。」
玉奴咬了咬唇,垂眸道:「我不需要你報甚麼恩。你能活著,就是我最大的福氣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是個寡婦,這條命早就認了。你不一樣。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拖累你,也不想讓你為難。」
她抬頭,努力朝他笑了笑:「你走吧。我不送你。」
蕭蟄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這個婦人,甚麼都沒有,卻比這京城裡的多數人都要倔強。
她分明捨不得,卻偏要親手把這段緣分推走。
可蕭蟄明白,她的拒絕里,有自卑,有清明,也有一種笨拙的、為他著想的善意。
他不會強求。這世上,每個人都有選擇去留的權利。
「那你多保重。」蕭蟄道。
他解開馬車上帶來的一個包袱,放在院中的石磨上。
裡面是幾包好藥、一件禦寒的厚襖,還有幾錠銀子,不多不少,夠她安穩過上數年。
「東西我放這了。」他說。
玉奴沒有看那包袱,只點了點頭,眼裡蓄著淚,卻始終沒有落下。
蕭蟄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院子。背影漸漸消失在土路的盡頭,沒有回頭。
玉奴追到院門口,扶著門框,望著那空蕩蕩的小路。冬天的風像刀子,刮得臉生疼。她終於慢慢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里,泣不成聲。
蕭蟄回到馬車旁,趙七迎了上來:「世子,出發嗎?」
「走。」他說。
馬車向北行去。
蕭蟄撩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那座漸遠的小鎮。
天色暗了下來,遠處村莊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自己與那間農捨、那個叫玉奴的女子,或許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但他不會忘記,在他最狼狽、最接近死亡的時候,有個賣豆腐的女人,把僅有的半碗湯,一點一點餵進了他嘴裡。
北風呼嘯。
馬車加速,向北方疾馳而去。楚小月坐在他身旁,把新熏好的暖爐塞進他手中。蕭蟄低頭看著那跳動的火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北涼的雪,該比這裡更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