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歸去
齊王被幽禁後的第十日,蕭蟄接到了北涼來的急信。
信是蕭烈親筆。
字不多,只說北境大雪封山,蠻族大單於已入北涼大營獻了降表,兩家盟約已立。
信中末尾,蕭烈難得說了一句軟話:「事情了了便回來。你娘念你。」
蕭蟄將信合上,在書房中坐了許久。
窗外陽光極好,曬得院中殘雪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順著屋檐往下淌。
他算了算日子,這一趟離北涼,又是兩個多月了。
母親的身體、姐姐的記掛、阿朵雅和蕭遙的等待,都到了該回去的時候。
京城這邊,齊王雖倒,但余黨尚未盡除。
蕭蟄與謝雲舟連日在暗中佈置,將齊王在朝中的幾個關鍵人物陸續拉下馬。
皇帝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老皇帝樂得坐山觀虎鬥,蕭蟄這把刀用得越順手,他便越省力氣。
蕭蟄心知肚明,卻也並不在意。
他本就不是為皇帝鏟除異己。
他動齊王,是因為齊王先動了蕭家。
出發前一日,蕭蟄去了長公主府。
這一次,他沒有在夜裡來。
午後陽光正暖,長公主府的花廳中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
白玉蓮盤坐在炕幾旁,正用小火爐煮著一壺桂花茶。
見他來了,輕輕一笑,指了指對面:「我就知道你今天會來。」
「明日啓程,回北涼。」蕭蟄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一口飲了。茶湯微甜,帶著桂花的暖香。
白玉蓮沒有說話,只低頭往爐中添了一小塊炭。片刻後,她抬起頭,神色平靜:「你早該回去了。出來這許久,家裡怕都等急了。」
「你……」蕭蟄看著她,欲言又止。
「我沒事。」白玉蓮笑了笑,「我在這京城住了三十多年,難道還會怕冷不成?你且放心回去。你不在,我也能將日子過得好好的。」
蕭蟄沈默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玉瓶,放在她手邊:「這是北涼軍中最好的金瘡藥,你留一瓶。若府中有人磕了碰了,用得上。」他又從腰間解下一枚青銅小令,那令上刻著一隻蟄伏的蟬,「這是我的私令。京城裡蕭家的人,見令如見我。你若有事,拿著它去福來客棧找趙七。」
白玉蓮將兩樣東西收下,卻沒有看。她垂著眼,指尖在玉瓶光滑的表面上輕輕摩挲,像在撫摸甚麼極珍貴的物什。
「阿蟄。」她忽然喚他。
「嗯。」
「若有朝一日,我不想做這個長公主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會帶我走嗎?」
蕭蟄沒有猶豫。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認真道:「會。只要你肯。」
白玉蓮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解脫般的釋然。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收緊了一下,隨即松開:「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去吧。路上保重。」
蕭蟄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白玉蓮別過頭去,不看他。
等蕭蟄走出花廳時,她才慢慢起身,走到門邊,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風從廊下穿來,撩起她的衣角。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青銅小令,終於無聲地落下淚來。
蕭蟄出了長公主府,卻沒有直接回宅。
他讓馬車出了南門,沿官道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在鎮外岔路口停了下來。
路旁有一棵枯了半邊的老柳樹,樹下幾只灰撲撲的麻雀在啄食殘雪下的草籽。
蕭蟄下了車,沿著那條泥濘的小徑向那座農捨走去。
院門半掩著。
他推門進去。
院中的白菜又少了幾排,地上留著新挖的土痕。
玉奴正蹲在井邊打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襖,袖子輓到小臂,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腕子。
她聽見動靜,扭頭來看。
待看清來人,手一松,木桶「咚」地墜回井中,濺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