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辭別
又過了三日,蕭蟄的內傷已恢復了大半,外傷雖未痊癒,卻已無礙行動。
他每日在屋中打坐調息,又以北涼軍中的吐納之法疏通經脈,將體內那些橫衝直撞的氣勁一一化解。
玉奴見他氣色一日好過一日,既高興又隱隱有些失落。
她知道,這男人遲早是要走的。
這幾日,趙七每晚都來。
他帶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長公主府的內鬼查出來了,是白玉蓮身邊一個叫春鶯的貼身侍女,八年前入的府,一直在廚房幫工,因手腳麻利被提入內院。
半個月前,有人看見她與齊王府的一個小廝在後巷說話。
趙七順藤摸瓜,查到她房中的首飾盒里,多了一支分量極重的金鑲玉步搖。
「齊王的人給了她三百兩銀票,還許她兄長一個鹽場的小吏之位。」趙七低聲道,「那春鶯小時候跟兄長一起逃荒,相依為命。齊王這是拿住了她的軟肋。」
蕭蟄坐在炕上,手中把玩著那柄卷了口的舊刀,緩緩道:「白玉蓮待她如何?」
趙七答道:「長公主待下人極厚。春鶯她娘前年病重,還是長公主請的御醫。這丫頭,是知恩不報,反咬一口。」
「人都有軟肋。軟肋被人攥著,做出甚麼事來都不稀奇。」蕭蟄語氣平淡,眼中卻無半分溫度,「只是她既然選了背叛,便該知道代價。趙七,這事不用我們出面。你把這個消息遞給長公主,讓她自己清理門戶。她身邊的人,得她自己動手。」
趙七點頭:「屬下明白。還有,謝少卿讓我告訴世子,聖上昨日在早朝上問起了您。齊王說您可能已遇不測,謝少卿當庭反駁,說蕭世子福大命大,必不會有事。聖上看樣子,是希望您早日露面。」
蕭蟄沈吟片刻:「明日進城。」
趙七面有憂色:「世子,您的傷……」
「無妨。」蕭蟄道,「我若再不現身,齊王那邊就該坐實我死了的消息。到那時,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對蕭家在京中的人下手。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趙七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蕭蟄從炕上起身,走到外屋。
玉奴正坐在灶前燒水,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她臉上,暈著一層暖融融的紅。
她似乎預感到了甚麼,卻沒有開口。
「玉奴。」蕭蟄在她身後喚道。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仍低著頭。
「我明日走了。」
玉奴的動作停住了。她手中那根撥火棍僵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她站起身,卻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聲音很輕。
「你的傷,還沒好透。」她說。
「不礙事了。」蕭蟄走到她身後,「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
玉奴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有些紅,卻笑著:「謝甚麼。我一個鄉下寡婦,能照顧你這樣的人物,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你……你且去吧,不用管我。」
蕭蟄沈默了一瞬,忽然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這小院裡沒有高燭,只有灶火與月光。
可就是這般昏暗的光線,落在玉奴那張清秀溫婉的臉上,卻像鍍了層柔光。
她的眼中有淚光,卻始終忍著不肯落下。
「玉奴,你可知我是誰?」蕭蟄低聲問。
玉奴搖了搖頭。她從未問過,他也沒說過。她只知道他叫蕭蟄,是個極好看、極厲害的男人,被仇家追殺,受了重傷。僅此而已。
「我叫蕭蟄。北涼王蕭烈之子。」蕭蟄緩緩道,「盛國的北涼世子,平北將軍。」
玉奴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她雖是個鄉野婦人,沒讀過甚麼書,可北涼王蕭烈、北涼世子這些名號,她怎會沒聽過?
那是連鎮上賣貨郎都能說上幾句的大人物。
是能左右天下大勢的勳貴。
是廟堂與沙場之間的傳說。
而她這些日子,竟讓這樣一個人,住在自己這破敗的小屋裡,喝她煮的豆腐湯,蓋她縫補過的舊被子。
玉奴的腿忽然有些發軟。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站定時,臉色已有些發白。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語氣慌亂,「我以為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
「我本就不想讓你知道。」蕭蟄苦笑,「你知道後,便會怕我。可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一點,改不了。」
玉奴低著頭,十根手指緊緊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