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玉奴
蕭蟄在玉奴家中養傷,到第三日時,燒終於退了。
這三天里,他無數次想要起身離開,卻都被身體逼了回來。
腰腹那道傷口實在太深,稍一動彈便重新滲血。
而更糟的是內傷。
那枯瘦老頭最後那一掌雖未打實,卻已將他的內息震得紊亂不堪。
小宗師的氣勁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像無數根細針在體內亂鑽。
他每日都要花上大半時辰打坐調息,將那駁雜氣勁一點點化去。
照這速度,沒有十天半月,根本恢復不了。
玉奴每日天不亮就出門賣豆腐,不到午時便匆匆趕回,從不在外多耽擱。
她回來時,擔子里的豆腐往往還剩著一小半。
蕭蟄知道,她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
這婦人極勤快,進了門便忙個不停,燒水、熬粥、洗他換下的血衣。
屋裡整日瀰漫著豆腐的清香與淡淡的草藥氣。
「你今日氣色好了些。」玉奴端著一碗稠粥過來,粥里還臥著一顆煮得剛好的雞蛋。她自己卻只拿了張雜糧餅,坐在小凳上慢慢嚼。
蕭蟄接過碗,沒急著吃,只看著她:「你把雞蛋給我,你吃甚麼?」
「我天天吃豆腐,不缺這些。」玉奴笑了笑,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是病人,要補身子的。這雞蛋是鎮東劉大娘給的,她家養了幾只下蛋的母雞。我說我弟弟來了,病著呢,她便多給了我兩顆。」
「弟弟?」蕭蟄眉梢微動。
玉奴臉一紅,低頭撥弄著柴火,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總不能說,是我撿回來的男人吧。這十里八鄉,寡婦門前本就是非多。我要說你是個素不相識的男人,還生得這樣……這樣招人,那些個長舌婦不編排死我才怪。」
蕭蟄聞言,沈默了片刻,將碗里的雞蛋夾起來,分了一半,遞到她面前:「吃。」
玉奴連連擺手:「你吃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蕭蟄作勢要放下碗。
玉奴這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低著頭,睫毛撲扇,像兩把小扇子。
蕭蟄看著她,忽覺這婦人像極了北境雪地裡一株不起眼的野蔥,看著尋常,卻自有股子鮮活勁。
「玉奴。」蕭蟄問,「你男人去了多久了?」
玉奴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將最後一點雞蛋塞進嘴裡,嚼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四年了。那年秋收後,他說要跟人去南邊做工,掙些錢回來翻修房子。走到半路,遇上流匪,人就沒了。抬回來的時候,連臉都看不清楚了。」
她說得極平靜,像在說旁人的事。可那握著柴火棍的手指卻收得發白。
「家裡就你一個人了?」蕭蟄又問。
「嗯。公婆前兩年也走了。我這人,命不好。」她自嘲地笑了笑,抬頭看蕭蟄,「你呢?你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我看你身上那些口子,可不像尋常打架弄的。」
蕭蟄沒有回答,只低頭喝粥。
玉奴見他不說,也不追問。
她起身去院中收柴,背影單薄。
走時,又回頭輕聲說了一句:「你不說也無妨。我玉奴不懂大事,只知道救人要救到底。你且放心住著。這地方偏,輕易沒人來。」
蕭蟄望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
又過了兩日,蕭蟄已能下地行走。
他乘著夜色在院中走了幾圈,活動筋骨。
月光如霜,照得小小的院落一片清冷。
玉奴的菜地荒了大半,只有幾排耐寒的白菜還倔強地綠著。
院牆矮,不到一人高。
蕭蟄借著牆縫往外望瞭望,夜色深沈,遠處鎮子的燈火像幾點碎星。
他必須盡快聯繫上謝雲舟。
那夜伏擊,對方顯然早有準備。
知道劫貨計劃的,除了白玉蓮,只有她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
蕭蟄不信白玉蓮會害他,可長公主府中,未必沒有齊王的眼線。
又或者,是謝雲舟那裡走漏了風聲。
王烈與那二十名北涼好手至今生死不明,他必須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
「玉奴。」他回到屋裡,對正在燈下納鞋底的玉奴道,「明日你去鎮上賣豆腐時,能不能幫我送個口信?」
玉奴抬起頭,眼睛微亮:「找大夫嗎?還是找你的朋友?」
「去城南福來客棧,找掌櫃,跟他說‘北院牆外,尋個看花的’。他自會明白。」蕭蟄低聲道,「只是這事有風險。你若不想去,我不勉強。」
玉奴放下針線,站起身來,神色竟帶著幾分喜色:「去!怎麼不去!你終於肯讓我幫忙了。我雖沒用,可幫著傳句話還是使得的。」
蕭蟄見她答應得爽快,心裡又軟又澀。他認真道:「玉奴,等這遭事過去,蕭蟄必當厚報。」
玉奴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原來你叫蕭蟄。這名字……怪好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