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玉奴
她笑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清秀的面容在燭火下像浸了暖光。蕭蟄看得微微出神,旋即移開了眼。
第二日午後,玉奴從鎮上回來,把賣空了的豆腐擔子往地上一放,壓著嗓子道:「我找著那人了。他聽了我的話,臉色都變了,只讓我先回來,說今晚他來找你。」
蕭蟄點頭。
「你……不去迎迎他?夜裡路黑,他找得到嗎?」玉奴擔心道。
「找得到。」蕭蟄道,「你今晚早些歇著。無論聽到甚麼動靜,都別出來。」
玉奴似懂非懂地應了。
當夜,玉奴早早吹了燈,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躺在外屋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風聲。
約莫三更時分,院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甚麼人翻過了矮牆。
她心頭一緊,剛想翻身起來,又想起蕭蟄的叮囑,忙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
內室里,蕭蟄坐在炕沿上。一個黑衣身影從窗邊閃入,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世子,屬下來遲了。」
來人是蕭蟄留在京中的暗樁頭目,趙七。
他抬起頭,見蕭蟄雖面色蒼白,卻神志清明,不由得松了口氣:「那夜之後,齊王的人把城南翻了個底朝天,連城外的荒村都搜了幾遍。屬下們心急如焚,可您像憑空消失了般。若非今日有個賣豆腐的婦人傳信,屬下還不敢確認世子就在此處。」
「王烈呢?弟兄們呢?」蕭蟄沈聲問。
趙七面色一黯:「王烈將軍受了重傷,被弟兄們拼死搶了出來,藏在城北一座民宅中養傷。那二十名好手……折了十一個。剩下的也大多帶傷。」
蕭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寒芒如刀。
「齊王那邊呢?」
「齊王已經向聖上進言,說您在城南遇襲,是太子余黨所為。他反倒哭求聖上徹查。城中都在傳,說蕭世子被人截殺,生不如死。」趙七道,「大理寺謝少卿上了折子,要求嚴查。可兵部與刑部的人互相推諉,誰都不肯接。」
蕭蟄冷笑一聲:「好一個齊王。倒打一耙,真不愧是老狐狸。」
他壓低聲音,對趙七吩咐了幾句。
趙七領命,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箋遞上:「這是謝少卿給您的親筆信。他讓屬下務必交到您手上。」
蕭蟄拆開信,就著微弱的油燈光芒看完。信中謝雲舟只寫了一行字:長公主府有人動不得,速換對策。
蕭蟄眼神一凝。
長公主府里,出了內鬼。
他沈默片刻,將信放入燈中燒盡。火光在他臉上跳躍了一瞬,映得那雙眼睛越發幽深。
「告訴謝雲舟,我知道了。讓他這兩日不要輕舉妄動。我這邊自有安排。」蕭蟄道。
趙七應下,又低聲道:「世子,此處雖偏,但齊王的人還在搜。要不要屬下調幾個弟兄過來守著?」
蕭蟄搖頭:「人越少越好。你們在外圍盯著,別讓人靠近這院子。此外,給北涼去個信,讓父王那邊多加防備。齊王既然敢對我動手,北境那邊怕也有佈置。」
趙七領命退去,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蕭蟄慢慢坐回炕上。腰腹的傷又在隱隱作痛。他伸手按住傷口,指縫間滲出些許溫熱。玉奴的傷藥終究太粗,能止血,卻難以愈合深層的撕裂。
正這時,外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玉奴披著那件舊襖,端著一盆溫水和幾塊乾淨的布,怯怯地站在內室門口。
她也不說話,只看著蕭蟄。
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拖得老長。
「我來給你換藥。」她輕聲道。
蕭蟄點了點頭。
玉奴走過來,動作極輕地解開他衣袍。傷口處的血已經浸透了纏布,她小心翼翼地揭開,看著那猙獰的口子,眼圈又紅了。
「你又逞強了。」她低聲說,語氣里有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蕭蟄沒說話。
夜很靜,靜得只能聽見玉奴替他擦洗傷口時的輕微水聲。
她的手指很軟,很輕,像羽毛拂過。
蕭蟄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蕭遙,想起姐姐,想起阿朵雅。
想起每一個在他受傷時守在他身邊的女子。
而此刻,在這間清寒的農家小屋裡,給他暖身子、換傷藥的,卻是這個相識不過數日的賣豆腐的寡婦。
「玉奴。」他低低開口。
「嗯?」
「多謝你。」
玉奴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沈,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她心頭一撞,低下頭去,繼續給他纏布,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輕得像風中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