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冬暖
北境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魂都凍住。可蕭蟄在戶陽的這些日子,卻覺得心是暖的。
每日清晨,阿朵雅會早早起來,拉著蕭蟄去城外騎馬。
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天越冷越要往外跑。
馬蹄踏碎薄冰,草葉上的霜花被震得紛紛揚揚。
兩個人縱馬跑到城外那片荒原上,看日頭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把天邊的雲染成淡金。
阿朵雅會對著朝陽張開雙臂,大聲喊著蕭蟄聽不分明的蠻族歌謠,歌聲清亮,像雪地裡忽然飛起的一群鳥。
蕭蟄就在馬上看著她,看她的側影被晨光勾出發光般的輪廓,心裡便覺得這日子過得像夢。
白日里,他陪母親說說話,陪姐姐理理家事。
蕭綺如今將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可每日都要留出一段時辰,與弟弟在書房裡對坐。
有時兩人各捧一卷書,誰也沒說話。
有時蕭綺會繡著花,蕭蟄在旁邊看輿圖。
偶爾抬頭,目光撞上,便笑一下,繼續各做各的。
蘇婉的身體入冬後有些反復,咳了幾日。
蕭蟄不放心,親自去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又在火爐旁守了好幾夜。
阿朵雅更是整日陪在蘇婉跟前,說草原上的偏方,甚麼用馬奶熬姜湯、甚麼把熱鹽包在羊皮里敷背。
蘇婉被她們幾個圍得團團轉,倒也不覺得苦,只笑著說自己命好,生了這麼個兒子,又白撿了好幾個姑娘。
蕭遙和楚小月這些日子也過得輕快。
兩人沒了京中的緊張,整日在府里練劍、餵馬、陪阿朵雅比箭。
阿朵雅教楚小月騎馬,頗有耐心,小月的騎術突飛猛進。
蕭遙則與阿朵雅較量了好幾場。
第一場比箭,阿朵雅贏了蕭遙兩環。
第二場比刀,蕭遙下了狠勁,與阿朵雅鬥了個旗鼓相當。
阿朵雅從此對蕭遙另眼相看,逢人便誇蕭遙是她見過最厲害的女子。
蕭遙面上不顯,心裡卻慢慢把阿朵雅當成了朋友。
這日午後,蕭蟄正與蕭綺在暖閣里下棋。
窗外大雪紛紛,天光昏暗,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啪」地一聲爆出幾粒火星。
蕭蟄落下一子,抬頭看姐姐。
蕭綺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裙,領口袖口鑲著細白的兔毛,整個人顯得格外溫軟。
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棋盤,眉間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勝負欲。
「你又想悔棋。」蕭蟄笑道。
「我哪有。」蕭綺飛快地按住自己剛才落下的白子,像是怕他反悔,「該你了。別磨蹭。」
蕭蟄笑著下了一步。蕭綺眉頭微皺,咬了咬唇,忽又舒展開,抬頭看著他:「你輸了。」
蕭蟄一愣,低頭細看,才發見自己不知何時被圍了條大龍,滿盤皆輸。他哈哈一笑,將棋子丟入棋盒:「姐姐棋藝精進,我認輸。」
蕭綺得意地哼了一聲,推開棋盤,伸了個懶腰。她的腰肢在柔軟厚重的衣料下,仍勾勒出一道動人的弧線。蕭蟄移開目光,拿起茶盞飲了一口。
「阿蟄,你覺不覺得,這些日子倒像回到了從前。」蕭綺托著腮,望著窗外的雪,「你還沒去京城,也沒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咱們一家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日子。真好。」
蕭蟄點頭:「我也想多陪陪你和娘。」
蕭綺轉頭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後,她輕聲道:「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甚麼聖旨,甚麼京城,甚麼齊王太子,都與我們無關。」
蕭蟄沒有接話。他們都知道,這不過是奢望。蕭家站在這個位置,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果然,這場雪還沒停,京城的旨意就到了。
那是個陰沈沈的午後。
傳旨的太監像只凍鵪鶉似地縮在馬車上,到了王府便急著討熱酒暖身。
可等他進了正堂,打開聖旨時,連那尖細的嗓音都嚴肅了幾分。
大意是:北境大捷,邊患暫平。著北涼王世子蕭蟄即刻回京,參贊軍務,另有要事相商。
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在蕭蟄身上。
蕭蟄跪接聖旨,面色平靜。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北境大捷,蠻族服軟,北涼軍的聲望如日中天。皇帝若不把他召回京城,反倒不正常。
送走傳旨太監後,蕭蟄回到內院。
母親和姐姐已經知道了消息。
蘇婉眼圈微紅,卻沒有多說甚麼,只拉著兒子的手,讓他路上千萬小心。
蕭綺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緊抿著,好半晌才道:「這次,我隨你一同去。」
蕭蟄搖頭:「姐姐,你得留在戶陽。父親和母親都在這裡,蕭家的根在這裡。你若去了京城,誰替蕭家守這份家業?」
蕭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對上了蕭蟄平靜而堅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