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冬暖
她終是沒再堅持,只低聲道:「那讓蕭遙跟你去。阿朵雅也去。我不能去,總得有人在你身邊。」
蕭蟄沈默了一下,道:「蕭遙留下。」
話音一落,恰好走到門口的蕭遙僵住了。
她手中還端著一壺新添了炭的茶吊子,黑鐵壺身映著她的臉。她定定地站在那兒,像被人從頭澆了盆冷水。
蕭蟄轉頭看她,目光溫和:「蕭遙,你在王府陪姐姐,幫我看著家。京里的路,我熟。而且這次我不打算帶太多人,小月隨我去就行了。」
蕭遙咬著唇,手裡的茶吊子微微發顫。
「少爺是嫌我礙事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可那尾音里的顫抖還是出賣了她。
蕭蟄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過那茶吊子,蕭遙卻退後一步,不讓他碰。她紅著眼圈,倔強地仰頭看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蟄輕聲道,「恰恰相反,我信你。所以才把最重要的留給你。家,姐姐,母親,阿朵雅。這些,我托給你。別人我不放心。」
蕭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到底沒落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那少爺甚麼時候回來?」
「京城的事一了,我就回來。」蕭蟄伸手,在她額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哭甚麼,又不是第一次去京城。上回我去了大半年,也沒見你掉眼淚。」
蕭遙別過頭去,快速抹了一把眼睛:「誰哭了。我就是氣你不帶我。」
可當晚,蕭遙還是將蕭蟄的行裝打點得比誰都仔細。
從里衣到外氅,從傷藥到鹽包,連鞋墊都多備了幾雙。
蕭蟄站在一旁,看著那整整齊齊擺了一床的包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少爺,這包是路上吃的。臘肉和乾餅多帶了些。這包是給長公主和謝少卿的土儀。還有這個——」蕭遙將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包塞進最裡層,低聲道,「是給少爺的平安符。夫人給的。我放在最底下,不容易丟。」
蕭蟄「嗯」了一聲,沒有多話。
楚小月倒是很高興。
能跟著少爺回京,她既興奮又緊張。
她長這麼大,還沒出過這麼遠的門。
蕭遙姐姐不去,她心裡又有些沒底。
夜裡她跑去問蕭遙,到了京城自己該注意些甚麼。
蕭遙斜她一眼,冷聲道:「少說話,多做事,別給少爺惹麻煩。還有,別讓那些京里的女人離少爺太近。」
楚小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要是長公主來找少爺呢?」
蕭遙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那就把茶沏得濃一點,讓她坐一會兒就趕緊走。」
楚小月「哦」了一聲,好像真把這話記死了。
出發那日,雪停了。
天仍是陰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頭頂。
王府門前,蘇婉裹著厚厚的鬥篷,站在台階上。
蕭綺在母親身邊,穿著素白,像雪地裡的一株寒梅。
阿朵雅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塞進蕭蟄的馬褡里。
「我讓廚房給你烤了羊腿。路上吃。」阿朵雅仰著臉,替他正了正領口,「你在京城給我小心點。我可聽說,那京城裡的女人會吃人。」
蕭蟄失笑:「誰跟你說的?」
「蕭遙。」阿朵雅回頭一指。蕭遙正站在台階上,板著臉,一言不發。
蕭蟄大笑,翻身上馬。
楚小月騎馬跟在側後,穿著小號的棉甲,臉凍得通紅,卻強忍著不哆嗦。
「姐姐,娘,我走了。」蕭蟄在馬背上拱手。
蘇婉含淚點頭。蕭綺朝前走了兩步,仰頭看他,輕聲道:「阿蟄,記得想我。」
蕭蟄目光一柔:「天天想。」
阿朵雅在一旁爽朗笑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來。快去快回!」
蕭蟄看了她一眼,又望瞭望蕭遙。
蕭遙站在那兒,緊緊抿著唇,憋了好半天,忽然衝上前兩步,大聲道:「少爺,你說話要算話!京城的事一了,就回來!我等你!」
那聲音清亮,像北風中忽然響起的一聲鈴。
蕭蟄朝她揮了揮手,撥轉馬頭。
「走!」他一聲輕喝。
馬蹄揚起細碎的雪屑,楚小月策馬跟了上去。一行人的身影漸漸遠了,直至消失在灰白色的長街盡頭。
蕭綺和蘇婉回了內院,阿朵雅也跟了進去。只有蕭遙還站在王府門口,望著蕭蟄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從街面上掃過,將她額前碎發吹得紛亂。她忽然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玉鐲。
是少爺送她的。
她握緊鐲子,輕輕念了一句:「我會等。」
然後,轉身走進了王府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