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屠村
出發那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蕭王府前已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蕭蟄一身玄色勁裝,外披墨色鬥篷,翻身跨上那匹通體烏黑的北涼戰馬。
他本打算輕裝上陣,帶幾個隨從便走,可一看門口這陣仗,不由愣住了。
五百北涼鐵騎分列街道兩旁,盔甲鮮明,刀槍如林。
最前方是二十餘名精銳護衛,個個目光銳利,氣勢彪悍,竟無一不是入了流的武者。
隊伍中間,兩位灰袍老者策馬而立,一左一右,如同兩尊沈默的門神。
「世子爺」,兩人向蕭蟄拱了拱手。
蕭蟄認得他們,這兩位便是王府中的供奉,一名陳九,一名王烈。
陳九生得乾瘦,像個賬房先生,可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雙手籠在袖中,掌心全是練了四十年鐵砂掌磨出的厚繭。
王烈則壯碩如熊,光頭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說話聲如洪鐘,使一柄重達六十八斤的混鐵棍。
當年二人都是在江湖上無惡不作的亡命之徒,後來落難時被蕭烈所救,從此洗心革面,誓死效忠蕭家。
此番蕭綺將兩人同時派出,可見這趟京城之行的分量。
蕭蟄轉頭看向站在府門前的姐姐。
蕭綺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長裙,妝容精緻,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她見弟弟看過來,便走上前去,仰頭望著馬上的少年。
「姐姐,這陣仗太大了。」蕭蟄無奈道,「我是進京面聖,又不是去打仗。帶著五百騎兵,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蕭家要反了。」
「你就當是回京省親的排場。」蕭綺不為所動,「陳九、王烈必須隨行。至於這五百鐵騎,會護送你到京城地界,然後便駐紮在城外。你若在城中出了甚麼事,他們也能接應。」
蕭蟄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被姐姐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阿蟄,此事沒得商量。」她的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你若不答應,姐姐現在就跟你一起進京,親眼看著你到皇城根下。」
「好好好,我答應。」蕭蟄連忙道。
他怎敢讓姐姐進京。京城那潭水,比北涼邊境的沼澤還要深,他一個人蹚就夠了。
蕭綺這才展顏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記得想姐姐,姐姐在家裡等著你。」
蕭蟄心頭一蕩,耳根微熱,低聲道「下次見面我要姐姐再陪我……」。
「你個壞小子。」蕭綺後退一步,瞪了他一眼,卻還是紅著臉「嗯」了一聲。
蕭蟄見狀大喜,深吸一口氣,撥轉馬頭,高聲道:「出發!」
五百鐵騎同時催動,馬蹄聲如悶雷,震得整條長街都在顫抖。蕭蟄沒有再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真的捨不得走了。
隊伍出城後,一路向北。
蕭遙騎馬跟在蕭蟄身側。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青色窄袖騎裝,長髮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秀的小臉。
她騎術尚可,只是隊伍速度不慢,顛簸久了,雙腿磨得生疼,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蕭蟄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放慢馬速,與她並排而行。
「累了就上馬車歇著。」他指了指隊伍後方那輛備用的馬車。
蕭遙搖頭:「不累。跟在少爺身邊,不累。」
「還嘴硬。」蕭蟄看了她一眼,「腿磨破了吧?」
蕭遙臉一紅:「我……我沒那麼嬌氣。」
蕭蟄笑了笑,沒再說甚麼,只是此後的路程,他始終將速度控制在蕭遙能輕鬆跟上的程度。
蕭遙看在眼裡,心裡甜滋滋的,連腿上的疼痛都輕了幾分。
此後的幾天,他們曉行夜宿,穿過臨安省北部的幾座城池,一路尚算太平。
蕭遙日日跟在蕭蟄身旁,伺候飲食起居,無微不至。
蕭蟄嘴上不說,心裡卻漸漸習慣了她這份殷勤。
有時夜半醒來,見蕭遙就睡在外間的矮榻上,縮成小小一團,他竟會不自覺地放輕動作,怕吵醒了她。
說不清的情愫,就像道旁不知名的野草,在日復一日的相伴中悄然滋生。
這一夜,隊伍行至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原。
天色已晚,蕭蟄命人在一條溪流旁的開闊地帶紮營。
五百鐵騎訓練有素,不過半個時辰,營帳便已搭好,篝火點起,乾糧下鍋。
荒原上風大,吹得火苗亂舞,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
蕭蟄坐在篝火旁,正用匕首削一根樹枝。蕭遙在一旁搗鼓著飯菜,將熱好的肉湯先盛了一碗遞給他。蕭蟄接過來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少爺,你多吃些。」蕭遙又掰了半塊面餅放進他碗里,心疼道,「這幾日趕路,你都瘦了。」
「哪有那麼誇張。」蕭蟄失笑。
正說著,陳九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原本一直縮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像在打盹。此刻卻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鷹隼般射向西北方向。
「世子,你看那邊。」陳九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凝重。
蕭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西北方向的夜空中,隱約泛著一抹不自然的暗紅色。他凝神細看,那紅色還在擴大,伴隨著極淡的煙味,被風從遠處吹來。
「火光。」蕭蟄皺了皺眉。
「還有煙。」王烈也站了起來,粗聲粗氣道,「這荒原上能有甚麼好燒的?莫不是牧民的草垛?」
「不對。」蕭蟄搖頭,「這火光太散了,像是……房屋在燒。」
他當機立斷,扔下樹枝站起身來,對陳九道:「陳老,王老,你二人各帶五十騎,隨我前往查探。其餘人留守營地,提高警惕,甲不離身。」
陳九與王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贊許。世子臨事果決,有蕭烈當年的風範。
蕭蟄翻身上馬,蕭遙也緊跟其後。他本想叫她留下,可看這丫頭一臉堅決,知道說了也是白說,只得由她。
七十餘騎乘著夜色向火光處疾馳。
越近,煙味越濃,火光也越亮。當他們轉過一處緩坡,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小村莊。
幾十間土屋草房都在燃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哭喊聲、慘叫聲、馬蹄聲此起彼伏。
騎在馬上揮舞著長刀的馬匪們正在村中肆意屠殺,手無寸鐵的村民四散奔逃,卻接連被砍倒在血泊中。
幾個年輕女子被拖出房屋,在馬匪的狂笑中被撕裂了衣裳欲行那不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