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兒身
蕭綺正在用早膳,見弟弟一大早就來了,有些意外。她正要給他盛粥,蕭蟄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神色認真:「姐姐,我有件事想問你。」
「甚麼事?」蕭綺放下碗。
「你可知蕭遙是男是女?」
蕭綺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意外,反而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瞭然:「你終於發現了?」
蕭蟄瞳孔微縮:「姐姐早就知道?」
「進府第一日便知道了。」蕭綺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不疾不徐道,「那孩子看我的眼神里,有股子脂粉氣。後來我叫人暗中查了,她是女兒身,不過是流落街頭時,為求自保,扮作男孩罷了。」
蕭蟄沈默了許久。
「為甚麼不告訴我?」他問。
蕭綺看著他,目光溫柔中帶著坦然:「阿蟄,你要收她,我便由著你收。但你沒必要知道她是男是女——除非她會對你不利。一個小乞丐,翻不起浪來。何況,你遲早會自己發現。」
蕭蟄想起這半年來,自己竟一直把蕭遙當男孩使喚,讓他住在隔壁耳房,讓他跟著自己走南闖北,甚至還想拉他一同下河洗澡……他心中頓時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氣惱還是尷尬。
「這個死丫頭。」他低聲道。
蕭綺笑了笑,給弟弟夾了一筷子小菜:「那你打算如何處置她?趕出去?還是繼續讓她扮著男孩留在你身邊?」
蕭蟄沈吟片刻,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蕭綺目光一冷,看向門口。
蕭遙站在門外,端著一壺新煮的熱茶,臉色煞白。顯然,她聽到了方才的對話。
她手一松,茶壺「咣當」落地,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蕭遙渾身都在發抖,眼睛直直地望著蕭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落下。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少爺……您、您都知道了?」
蕭蟄起身,走到她面前。
蕭遙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像只受驚的小獸,渾身上下寫滿了恐懼與絕望。
她怕少爺嫌棄她,怕少爺趕她走,怕再也見不到少爺。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拖出去的準備。
可蕭蟄只是伸出手,屈起手指,在她額上輕輕彈了一下。
「死丫頭,還裝?騙了我半年,該當何罪?」
他語氣里帶著幾分佯怒,更多的卻是無奈與縱容。
蕭遙愣住了。
她怔怔地仰頭望著蕭蟄,淚珠終於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怎麼也止不住。
她不是沒想過身份揭穿的那一天,可每一回做噩夢,夢里都是少爺冷冷地看著她,說「原來你是個騙子,滾出去」。
她從不敢奢望,少爺還會對她笑。
「少爺不趕我走?」她顫抖著問,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趕你走?」蕭蟄哼了一聲,「這半年你吃了我多少米,穿了我多少衣,就這麼把你趕走,我豈不是虧大了?你得留下乾活還債。」
蕭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半年壓在心頭的恐懼與不安通通哭出來。蕭蟄沒有拉她,只是站在她跟前,任她哭了個痛快。
蕭綺坐在桌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蕭遙跪地大哭的背影上,又落在弟弟身上,心中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阿蟄心軟,不會把蕭遙趕走。
而蕭遙對阿蟄的那份痴心,旁人或許看不明白,她卻一清二楚。
這個女孩,會像影子一樣纏著她的阿蟄,趕不走,打不斷。
可那又如何?
蕭綺輕輕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冷笑。
阿蟄是她蕭綺的。
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任何人——不管是青樓妓女,還是街頭乞兒,都休想從她手中奪走他分毫。
她站起身,走到兩人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蕭遙,語氣溫柔得有些過分:「好了,別哭了。既然阿蟄留你,你便繼續留下。不過有一件事——」
她頓了頓,等蕭遙抬頭看過來時,才緩緩道:「你既是女兒身,以後便搬到內院與丫鬟們同住。夜裡無事,不許再出入阿蟄的院子。」
蕭遙含淚點頭,一個「是」字帶著濃重的鼻音。
蕭蟄沒覺得這安排有何不妥,反而覺得姐姐想得周到,點頭道:「就按姐姐說的辦。」
蕭遙心中縱有萬般不捨,卻也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
她磕了個頭,哽咽道:「多謝少爺,多謝大小姐。蕭遙以後一定更加盡心伺候少爺,用命來報少爺的恩情。」
蕭綺淡淡一笑,轉身走了。
院中剩下一人跪著,一人站著。
秋風乍起,捲起滿地黃葉,在空中盤旋許久,又紛紛落下。
蕭蟄低頭看了看蕭遙哭得紅腫的眼睛,忽然彎下腰,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走吧,帶你去換身衣裳。這身破衣裳,還穿著做甚麼?」
蕭遙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她濕漉漉的臉上,竟有幾分清麗動人的光彩。
蕭蟄別開目光,輕咳一聲,大步向前走去。
蕭遙連忙跟上,小跑著追到少爺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個位置,她跟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