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邊緣
催收通知送來後的第五天,銀行又打來了電話。
這次語氣比之前更硬。
對方直接告知,如果本週內不能給出明確的還款計劃,將正式啓動評估程序。
母親接完電話,在客廳里站了很久,手機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
只是把手機放下,走到陽台,對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她卻沒有整理。
陽台上的綠蘿已經黃了大半,繡球也有些萎靡,她每天還是澆水、擦葉子,動作比以前更慢,也更仔細,像是在抓住最後一點能控制的東西。
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的背影單薄得幾乎要被風吹走。
白襯衫被夜風吹得輕輕貼在背上,勾出瘦削的肩胛和腰線。
她太瘦了,原本合身的衣服開始顯得空,連站著的時候都帶著一種隨時會倒下的感覺。
「媽。」
她回過頭,眼睛紅著,卻還在努力彎嘴角:「沒事。明天再去一趟銀行,看看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她幾乎沒有怎麼睡覺。
我聽見她在客廳里來回走,偶爾停下,像是在算甚麼,又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
有時候她會打開冰箱,看一眼,再關上;有時候會走到陽台,站一會兒,再回來。
凌晨兩點多,走廊的燈還亮著。
我推門出去,看見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催收通知,和一張空白的紙。
紙上一個字都沒寫。
台燈的光打在她側臉上,把眼下的青影照得很深,嘴唇因為長時間抿著而有些發白。
看見我,她先是一愣,隨即低聲說:「怎麼還沒睡?快回去。明天還要上課。」
「你呢?」
「習慣了。」她把通知翻過去,像是不想再看見那些字,「快回房間。別讓媽更擔心。」
我沒有再堅持,只是把熱好的水放在她手邊,然後轉身離開。關上門後,我坐在床邊,盯著手機屏幕很久。
樓下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她大概又去了陽台。
夜很靜,能聽見風吹過枇杷樹葉子的聲音,也能聽見她極輕的、壓抑的呼吸。
她的朋友圈發出了一張夜景圖是那般寂寥。
時機到了。前段時間母親實在無法承受,把我小號當作一個傾瀉口,像朋友一般說出了她的困境和疲憊。
凌晨三點十二分,我用「夢在遠方」的號,把準備已久的話慢慢發了出去。
先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關心:
「林老師,這麼晚還沒睡嗎?今天看您狀態,有些擔心。」
等了大約兩分鐘,沒有回復。我繼續往下:
「其實有件事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說。前兩天那個朋友又提起您。他一直念叨著那張照片,說這種氣質現在真的很少見。今天他正式跟我說,如果真的有機會認識您,願意用很實際的方式表達誠意——至少能先把眼前最要緊的問題解決掉。數目不會小,足夠把銀行和那些外債一起處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