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示
她沒有立刻打電話給我,也沒有哭,只是把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後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指節發白。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道已經很深的疲憊照得更加明顯。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舊的白襯衫,因為瘦,領口顯得有些空,鎖骨的線條清晰得刺眼。
真正讓她徹底慌的,是晚上陸續打來的那些電話。
先是一位遠房親戚。
當初外婆住院時,母親向對方借了三萬,約定年底前還。
現在期限早就過了,對方語氣里已經沒了當初的客氣:「雲舒,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家也急用。你看能不能先還一部分。」
母親低聲應著,說再寬限幾天。
掛掉後不到二十分鐘,另一通來了。
是以前父親公司的一位舊相識。
當初母親走投無路時,對方「看在老交情」借了五萬。
現在對方直接開門見山:「林姐,實在打擾了。我這筆錢……你看這周能不能先轉三萬過來?我這邊實在週轉不動了。你也知道,現在大家都不容易。」
母親的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她一個個回,一個個解釋,最後只剩下反復的「我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有一通電話她甚至走到陽台去接,怕被我聽見。
可隔著玻璃,我還是能看見她的背影一點點僵硬,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回到家的時候,她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催收通知,和一張自己手寫的還款清單。
清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幾筆外債,數字被她改了又改,最後還是對不上。
「平平回來了。」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卻還在努力彎嘴角,「吃飯了嗎?媽給你熱。」
「不用。」我把書包放下,走到她對面坐下,「銀行的人來了?」
她點點頭,把通知推到我面前。
「今天下午。說如果再拖,就要走程序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碎掉。
我看著那張紙,又看看她。
她今天明顯又瘦了一點,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因為連續接課和焦慮,眼下的青影已經深成淡淡的紫色。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茶几上除了那張通知,還散著幾張她手寫的還款清單,數字被改了又改,最後還是對不上。
「親戚那邊呢?」我問。
她沈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也在催。有兩筆……這兩天必須先應付一下,不然他們會繼續打。還有一筆是以前培訓班家長介紹的,說是救急,現在也開始要了。」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冰箱偶爾的運轉聲,和她壓抑的呼吸。
她沒有哭出聲,可肩膀已經在微微發抖。
那種被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的恐慌,幾乎要從她的表情里溢出來。
她從前被保護得太好,外公外婆在的時候從不用面對這些,父親在的時候也總有人替她擋著。
現在所有的口子都在同一天裂開,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媽。」我開口。
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雙眼睛里,從前的柔軟和乾淨還在,卻已經被恐慌淹得幾乎看不見光。她想笑一下,嘴角卻只是徒勞地動了動,最後還是失敗了。
「會有辦法的。」我說。
她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
「平平,這次……媽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課已經排到最滿了,能借的也借了,銀行那邊……再拖真的要收房子。你馬上就要畢業,媽不想讓你一畢業就沒有地方住。」
話落下來,她終於把臉埋進手掌里。
肩膀抖得很厲害,卻還是死死壓著聲音,怕被鄰居聽見。
她的背在燈光下顯得單薄,白襯衫因為動作而微微繃緊,勾出瘦削的肩胛。
我坐在對面,看著她被債務、催收、人情債同時按在原地,幾乎喘不過氣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她哭得很克制,沒有大聲,只有肩膀的抖動和偶爾漏出來的、極輕的抽氣聲。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放下手,眼睛紅腫,卻還在努力把表情整理回平靜。
她伸手把那張催收通知翻過去,像是不想再看見那些字,然後低聲說:
「你先回房間吧。媽再想想。明天……明天再打電話問問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我沒有立刻動。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被從四面八方同時逼到牆角,第一次露出這種近乎絕望的恐慌。
而我需要的,正是這一刻。
真正把她逼到牆角的,從來不是微信里的一句暗示。
是這些她已經徹底扛不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