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示
加好友已經過去十天。
「夢在遠方」這個號,已經成了母親每天都會回復的對象。
她不再只是禮貌地回答問題,有時候會主動分享一張學生的畫,或者問我「孩子最近有沒有繼續畫」。
語氣比最初軟了一些,像是把這個突然出現的家長,慢慢當成了一個可以聊聊畫,聊聊生活的人。
我把誇贊的頻率控制得很穩。
不是每天都誇,而是隔一天,或者在她主動分享甚麼之後,再自然地接上。
誇她的線,誇她的耐心,誇她明明已經這麼累,卻還能把課講得那麼仔細。
有一次她發了自己在畫室隨手拍的照片——只是側臉,光線有些暗,卻能看見她低頭改畫時的專注。
我回:「這張很好看。不是擺拍的那種好看,是真正在做事的時候透出來的。很多人刻意拍照都拍不出這種感覺。」
她過了很久才回:「被你這樣一說,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現實里,銀行的催收沒有停。
有一次我晚上回家,看見她站在陽台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反復說著「再寬限幾天」「我正在想辦法」。
掛掉之後,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她卻沒有立刻整理。
我走過去,她才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沒事,銀行又提醒了一下。」
「數目還差多少?」
「別問了。」她伸手幫我把衣領整理好,動作很輕,「你把書讀好就行。這些事,媽自己會處理。」
她處理的方式,就是繼續接課。
週末兩天幾乎排滿,晚上也常有一對一。
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我會看見她進門後先靠在玄關的牆上,閉著眼睛緩一會兒,再去換鞋。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會先去陽台看看花,再簡單吃點東西。
被生活壓著的人,反而更容易對一句恰到好處的贊美產生依賴。
第十三天晚上,我把準備已久的話,慢慢送了出去。
先是照常聊了幾句孩子的畫,誇她改得仔細。然後像是隨口提起:
「林老師,說起來,前兩天有個朋友看到我手機里您的照片——就是您之前發的那張側臉。他看了好久,一直問我這是誰。我跟他說是一位美術老師,他居然說‘這種氣質的人現在很少見了,要是能認識就好了’。」
對話框安靜了大約一分鐘。
她回:「你朋友也太誇張了。不就是一張隨便拍的照片。」
「他不是那種會亂說話的人。」我繼續往下,「他自己做生意,見過的人也不少。他後來還認真問我,能不能想辦法認識您。我說您是孩子的老師,不太方便。他就笑,說‘那種乾淨又柔軟的感覺,很多人願意花很大代價去靠近的’。」
這次她安靜得更久。
大約三分鐘後,回復直接跳了出來:
「到此為止。
我不認識你說的甚麼朋友,也不想認識。請不要再提這種話。如果只是想聊孩子的畫,我們可以繼續。如果再往這個方向說,我就只能刪除你好友了。」
語氣乾淨、嚴厲,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
我看著屏幕,倒也沒有意外。
以她的性格,第一次被這種暗示碰到時,反應就該是這樣。被保護得太好的人,對「包養」「代價」這類字眼,本能的拒絕會非常堅決。
我沒有繼續解釋,只是回了一句:
「對不起,是我轉述得太過分了。以後不提。孩子的畫還想繼續請教您。」
她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嗯」。
對話就此卡住。
之後兩天,她的回復明顯冷了下來。
只回答和畫直接相關的問題,多一個字都懶得說。
我把節奏完全放慢,不再主動發消息,只在她偶爾分享學生作品的時候,點贊和簡短的評論誇贊。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主動發了一張新的速寫過來。
配文只有兩個字:「參考。」
我看著那張圖,知道那根線並沒有真正斷掉。
只是被她用力推開了一次。
而債務還在,催收還在,時間還在往前走。
真正把她逼到牆角的,從來不是一句暗示。
是後面那些她自己都扛不住的東西。
催收通知是下午兩點送到的。
那時候我正在學校,母親後來才把細節告訴我。
兩個穿著制服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文件夾和一張正式的書面通知。
他們沒有進門,只是在玄關把文件內容說了一遍:抵押到期日、目前逾期情況、以及如果未能在指定日期前結清,將啓動後續處置程序——包括但不限於公告、拍賣評估。
母親把文件接過來,簽字確認收到。
門關上後,她在玄關站了很久。
文件被她放在客廳茶几最顯眼的位置。
白紙黑字,蓋著紅章,到期日被框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