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世
外婆走的那天,天陰得很沈。
早上五點多,病房裡的儀器忽然發出短促的提示音。
母親幾乎是從陪護床上彈起來的,手忙腳亂地按鈴、喊人。
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動作卻已經沒有了前幾日的緊迫。
所有人的表情都說明瞭同一件事——
沒用了。
外婆去得很安靜。
最後一刻她沒有再睜眼,只是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抓住甚麼。
母親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一直握到徹底涼下來。
護士後來輕輕勸她鬆手,她才像忽然醒過來一樣,慢慢放開,指尖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沒有哭。
至少當時沒有。
之後的幾天像是被誰按下了加速鍵。
火化、骨灰、簡單的追思、通知那些已經很久不聯繫的遠房親戚。
母親一件一件地做,動作平穩,說話也平穩。
她跟火葬場的人溝通細節,跟社區的人確認流程,甚至還記得給幾位從前照顧過外婆的護工送了薄禮。
只有在偶爾轉過身、以為沒人注意的時候,才會露出一點徹底空洞的眼神。
老房子忽然變得更空了。
外婆的房間被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新換的,窗台的花還活著。
母親每天早上會進去看一眼,有時候站很久,手指輕輕拂過床沿或桌面;有時候只是把門推開一條縫,看一眼,再輕輕帶上。
她很少在我面前提外婆,只是把那間房維持成好像隨時還會有人住進去的樣子。
真正的壓力,在喪事告一段落後才徹底壓下來。
抵押的還款日,一天天逼近。
銀行的電話開始變得頻繁。
起初是禮貌的提醒,後來是明確的催促,再後來語氣里已經帶著警告。
有一次我正好在家,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穿透聽筒,冷冰冰地重復著逾期後果和可能的法律程序。
母親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知道了」,掛斷後坐在原處很久沒有動。
她把能想到的辦法都試了一遍。
找以前的同事借。
有人直接說最近手頭緊,有人含糊地答應卻再無下文。
找遠房親戚借,得到的大多是嘆息和「實在愛莫能助」。
甚至找了從前父親公司還在時走得近的幾位舊相識,那些曾經殷勤的人,如今大多只剩下禮貌的距離。
有人在知道數目後沈默很久,最終還是婉拒。
母親一次次掛掉電話,一次次在通訊錄里停頓,最後把手機放下,坐在沙發上發呆。
能幫的,我都幫了。
二手那邊的生意最近還算順利。
舊手機、平板、偶爾幾台筆記本,差價不算大,可積少成多。
我把能週轉的錢幾乎都轉給了她,有時候剛收到買家的款,就直接划到她的卡上。
數目依舊不大,兩三千、四五千,在真正的缺口面前輕得像紙。
可母親每次收到,都會認真地回我一句「平平懂事了」,然後把錢用在最急的地方——還款的利息、必要的生活開銷、或者下一筆必須先墊上的費用。
有一次我把剛到手的一筆差價轉過去,她盯著手機看了很久,忽然問我:
「這些……會不會影響你自己?本金還夠週轉嗎?」
「不會。」我回答得很快,「我用的是利潤,本金還在。你別擔心。」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我還在。指尖有些涼,帶著一點她常用的護手霜的味道。
那幾天她瘦得更明顯了。
原本合身的裙子開始有些松,腰線更深,鎖骨和手腕的骨頭都清晰起來。
她很少再化妝,出門上課的時候也只是簡單地洗把臉、梳個頭,眼睛里的疲憊遮不住。
晚上回到家,常常先去陽台給花澆水,站很久,有時候會伸手碰一碰葉子,才想起自己還沒吃飯。
有一次我從學校回來,看見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經涼了的面。
燈只開了一盞,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道安靜的疲憊照得很清楚。
她穿著一件舊的家居服,領口有點松,隱約能看見鎖骨的線條。
因為瘦,胸前的輪廓在布料下顯得更軟,也更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