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抵押
父親死後,家忽然空了,母親變得更柔軟,也更脆弱,那些被壓住的東西就一點點浮了上來。
可真正讓我反復去看她的,是這些日子里她一點一點被生活磨損的樣子。
我能做的,卻只有這些。
轉一點錢,多跑幾趟醫院,在她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接過一些雜事。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也改變不了她越來越往下墜的趨勢。
外婆的身體在抵押後的日子里繼續往下走。
她越來越瘦,越來越嗜睡,有時候會突然抓住母親的手,叫她小時候的小名,說一些多年前的事。
母親就坐在床邊,一點一點應著,眼神卻漸漸空了。
我開始更頻繁地往醫院跑。
學校那邊的課能逃就逃,實在逃不掉的就提前請假。
宿舍的同學問起來,我只說家裡老人病重,他們也就不再多問。
我坐在病房的角落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刷著二手交易的消息,真正的注意力卻全在母親身上。
她給外婆擦身的時候,會把袖子輓到肘上,小臂的線條乾淨,因為瘦,血管都隱約可見。
她俯身的時候,領口會微微松開,露出一點鎖骨和淺淺的陰影。
她太累了,動作變得很慢,卻依舊仔細,像是在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在這些小事上。
有一次她抬起頭,發現我在看她,便輕輕皺了皺眉:
「怎麼一直盯著媽?哪裡有問題嗎?」
「沒有。」我收回視線,「就是覺得你瘦了。」
她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只是伸手幫我把有些皺的衣領整理好,動作自然而熟稔,像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指尖擦過我的脖子時,帶著一點涼。
我沒有動。
只是在心裡把這個觸感記住。
那時候的我,還只是暗戀,也還只是無能為力。
錢不夠多,能力不夠強,連「替她把這些都扛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看著她被生活一點點磨掉從前的從容,看著她從被保護的人變成獨自撐著一切的人。
暗戀變得很安靜,也很沈。
它不再只是青春期的躁動,而變成了一種更清楚的、帶著無力感的注視。
我知道她還會更難。
外婆走後,抵押的還款會變成真正的刀。銀行的電話會一天比一天頻繁,房子會真的面臨被收走的風險。那時候她才會被逼到牆角。
而現在的我,只能先把眼前能做的小事做好。
多轉一點錢。
多跑幾趟。
多看她幾眼。
這天晚上,我照例陪到很晚。
外婆已經睡了,呼吸又輕又淺。
母親坐在陪護床上,正在用濕毛巾一點一點擦她的手。
燈光很白,照得她側臉沒甚麼血色。
她換了一件舊的針織衫,領口有點松,隱約能看見鎖骨。
因為瘦,原本合身的衣服顯得有些空,可腰線還是細,胸前的輪廓在布料下輕輕起伏。
我把帶來的粥放在小桌上,在她身邊坐下。
「今天怎麼樣?」
「還是那樣。」她沒有抬頭,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醫生說……再觀察觀察。」
我知道「再觀察觀察」是甚麼意思。
沈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最近生活費還夠嗎?別太辛苦,你自己也要留一點。」
「還行。」我看著她的側臉,「能幫上一點是一點。」
她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低笑了笑,像是在掩飾:「傻孩子……謝謝你。」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為外婆掖好被角,看著她因為長時間低頭而露出的後頸,看著她在這一刻仍然努力維持的、屬於從前那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女人的最後一點溫柔。
那時候的我,真的無能為力。
可無能為力的注視,已經足夠讓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並且記住。
記住她是怎麼一點一點被生活逼到牆角的。
記住她從前的樣子,和現在的樣子。
也記住,那種眼睜睜看著她往下墜、自己卻幫不上大忙的感覺,有多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