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騎虎
到那時,他豈不是要徹底失去和母親親近的機會?
這個可怕的念頭像一條毒蛇,纏得他幾乎窒息。
他躺在另一邊,思緒亂飛,徬彿陷入了慢性死亡的絕望。
就在這時,泰迪那個嚇人的、髒兮兮卻又尺寸驚人的東西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如果他長著那個東西……是不是就能……就能填滿母親,讓她不再失望?
想到這,羅隱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甚麼髒東西一樣,可是,那個畫面一旦出現,就像跗骨之蛆,怎麼也甩不掉。
泰迪那猙獰的器官,和母親幽谷的深壑,在他腦海裡形成了某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匹配度。
只可惜,他不是泰迪。
接下來的兩天,父親去鄉里開會,不在家。
母親林夕月果然信守承諾,沒有再向他索取。
羅隱得以喘息,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
然而,這種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洶湧。
第三天後半夜,羅隱被一陣隱約的、壓抑的窸窣聲驚醒。
他竪起耳朵,聲音是從廚房方向傳來的。
那是一種他熟悉的、卻又讓他無比難堪的聲音——母親自我安慰時,身體摩擦和極力壓抑的細微呻吟。
這一刻,羅隱躺在冰冷的被窩里,聽著隔壁廚房那充滿渴求與孤獨的聲音,心中百感交集。
慚愧、自卑、恐懼、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地獄般的煎熬。
他徬彿一瞬間,真切地體會到了父親作為一個「廢人」的痛苦和絕望。
這種明知道伴侶的需求,卻無力滿足,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自我解決的心情,原來如此撕心裂肺。
次日放學,羅隱又一次看到泰迪提前溜出校門,而那個方向,赫然又是通往他家的路!
一股無名火瞬間頂上了羅隱的腦門!
這個像蛆蟲一樣惡心的人物,打不怕,罵不走,陰魂不散,簡直是他生活中的噩夢!
一放學,羅隱就火急火燎地往家衝。
跑到家門口,他警惕地四下張望,卻沒有發現泰迪的身影,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但緊接著,他發現家裡的院門竟然大敞著!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衝進家裡,裡裡外外找了個遍,都沒有母親的身影!
「娘?!」他驚慌地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看著敞開的大門,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難道母親又像上次一樣,衝出來把泰迪揪到高粱地裡去「教訓」了?
可是這次他不在場!
萬一泰迪故技重施,母親體力不支再次被……
羅隱不敢再想下去!他扔下書包,從角落摸出那半塊時刻準備著的板磚揣進兜里,心急如焚地朝著村外那片高粱地狂奔而去!
他在高粱地邊緣轉悠了半天,大聲呼喊著母親,卻只聽到風吹過高粱稈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回聲。絕望像冰水一樣漸漸淹沒了他。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被隨意丟棄在田埂邊的、破舊不堪的書包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泰迪的書包!
羅隱的心猛地一沈!他立刻沿著書包所在的方向,撥開茂密的高粱稈往里鑽。一路上,他看到不少東倒西歪、徬彿被掙扎碾壓過的高粱稈。
他越走越深,突然,一陣斷斷續續的、屬於泰迪的哀嚎聲傳了過來!
羅隱精神一振,放輕腳步,悄悄地摸了過去。
撥開最後一叢高粱,他看到了前方的景象——泰迪鼻青臉腫地躺在一片被壓倒的空地上,顯然被狠狠修理過一頓。
但奇怪的是,羅隱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他的腰部以下被密集的高粱稈嚴嚴實實地遮擋著,形成了一個視野盲區。
泰迪表情痛苦,口中發出壓抑的呻吟,上半身時不時地會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地落下,他的目光總是驚恐地看向自己被遮擋的下半身,徬彿那裡正在承受某種難以言說的酷刑。
他那條髒兮兮的褲子被胡亂扔在一邊,顯然下身已經是不著寸縷的狀態。
‘難道娘又在踩他那惡心的東西?’羅隱心裡猜測著,見狀反而松了一口氣。
只要母親佔上風就行。
他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坐下來,準備等母親「教訓」完再說。
這時,泰迪似乎受不了了,開始帶著哭腔求饒:「林姨……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高粱稈後面傳來母親林夕月一聲冰冷的冷哼:「饒了你?哼,今天這兒就咱倆,叫破喉嚨也沒用!我看誰還能來救你!」
泰迪見求饒沒用,臉色一變,又開始瘋狂叫囂,污言穢語層出不窮,威脅著等會兒要如何如何報復。
羅隱在一旁聽得直皺眉,覺得泰迪真是死性不改,都這地步了還敢嘴硬?
然而,母親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她沒有暴怒,反而傳來一聲帶著不屑的輕笑:「嚇唬誰呢?你以為老娘是吃素的?」
泰迪又被懟得噎住,轉而服軟,委屈地辯解:「我……我今天就是路過……你為啥又打我?」
林夕月的聲音帶著一種戲謔的調笑:「我想打你就打你,需要理由?最近老娘心情不好,不行嗎?你整天在我面前晃悠,撒野撒慣了是吧?你以為你能為所欲為?」
泰迪沈默了,似乎在掂量這話里的含義。
過了一會兒,林夕月放話,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興奮:「以後你只要敢出現在我家門口,我見一次打一次!記住了,揍你不需要理由!我還上癮了呢!」
泰迪徬彿徹底看清了她的某種面目,聲音陰沈地,帶著恨意說道:「騷娘們……你給老子等著……老子一定要乾你!」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林夕月,泰迪緊接著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
隨即,是母親冰冷的、卻徬彿帶著一絲顫音的回答:「來啊……我等著呢……又髒又臭的醜玩意兒……」
就在這時,羅隱聽到了高粱稈被撥動的腳步聲,似乎是母親要出來了。
他不敢再多待,連忙躡手躡腳地,沿著原路快速退了回去,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雖然沒看到具體發生了甚麼,但剛才那番對話,以及母親語氣中那種異樣的興奮感,讓羅隱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母親和泰迪之間,似乎並不只是簡單的施暴與反抗關係,那裡麵包裹著更複雜、更黑暗的東西,是他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理解的。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高粱地,身後的一片植被徬彿隱藏著吞噬一切的秘密。
秋日的傍晚,天色陰沈得厲害,像是憋著一場遲遲未落的冷雨。
放學的鐘聲敲響,孩子們如同出籠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湧出校門。
羅隱背著洗得發白的舊書包,隨著人流往外走,心裡盤算著趕緊回家,免得又撞見那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剛拐出校門不遠,那個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身影就堵在了路口——泰迪叼著根草棍,斜倚在土坯牆邊,吊兒郎當的樣子。
羅隱注意到,最近泰迪似乎總是獨來獨往,身邊不見了那倆哼哈二將。
大概是上次在高粱地裡,那兩個跟班關鍵時刻臨陣脫逃,讓泰迪徹底寒了心,不再帶他們玩兒了。
泰迪一看見羅隱,那雙三角眼裡立刻射出慣常的、混合著嫉妒和下流的光芒,張口就是一套熟練的污言穢語:「喲嗬!豆丁小姐放學啦?急著回家找你那漂亮娘吃奶去啊?你娘那倆大奶子,是不是都快讓你嘬癟了?晚上是不是還得趴你娘肚皮上睡覺啊?小兔崽子,毛長齊了嗎就學人日逼?」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精准地扎在羅隱最敏感脆弱的神經上。
他怒火「噌」地頂到腦門,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就在他準備不管不顧衝上去跟這個雜碎拼了的時候,一個搖搖晃晃、滿身酒氣的身影突然從旁邊衚衕里竄了出來!
那人四十多歲年紀,頭髮亂得像雞窩,臉色酡紅,眼神渾濁,走路歪歪扭扭,正是泰迪他爹,村裡有名的酒鬼兼賭棍李老歪。
李老歪根本沒看羅隱,徑直衝到泰迪面前,二話不說,掄起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扇在了泰迪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不小,泰迪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臉上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的紅指印。
他捂著臉,抬起頭,眼神里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凶狠的陰沈。
「小兔崽子!說!是不是你又偷老子錢了?!」李老歪噴著熏人的酒氣,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泰迪臉上,聲音因為醉酒而含混不清,卻充滿了戾氣。
羅隱本來要發作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打斷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躲到一棵老槐樹後面,心裡差點笑出聲來。
好傢伙,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樂得看這場熱鬧,剛才的怒氣也消散了不少,轉而變成了一種幸災樂禍的看客心理。
泰迪咬著牙,低著頭,一聲不吭,但那緊攥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顯示著他內心的憤怒和屈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舊、面色憔悴的中年婦女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是泰迪他娘。
她一看這情形,立刻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擋在了兒子面前,對著醉醺醺的丈夫哭喊道:「你打孩子乾啥?!錢是我拿的!是我藏起來的!」
李老歪眼睛一瞪,酒氣更盛:「你拿的?你他媽敢拿老子的錢?反了你了!」
泰迪娘雖然害怕,但為了兒子,還是壯著膽子反駁:「我不拿?我不拿錢藏起來,這個家早就讓你喝光輸光了!我們娘倆喝西北風去啊?你看看家裡還有啥?米缸都快見底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掙錢老子花!用你管?!」李老歪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一把揪住老婆枯黃的頭髮,狠狠地往地上一甩!
「啊!」泰迪娘慘叫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直掉眼淚。
一直沈默的泰迪看到母親被打,眼睛里瞬間布滿了血絲!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崽,低吼一聲,猛地撲了上去,用自己尚且單薄的身體擋在母親面前,對著父親嘶吼道:「別打俺娘!」
這一幕,讓躲在樹後的羅隱愣了一下,心裡竟生出幾分意外的觸動。
這個滿嘴噴糞、行事下流的泰迪,居然……還會護著自己的老娘?
看來這傢伙,也並非完全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冷血畜生,到底還通著點人性。
「小雜種?!」李老歪見兒子敢反抗,更是火冒三丈,抬起腳就踹,拳頭也像雨點般落在泰迪身上、頭上。
泰迪畢竟是個半大孩子,哪裡是成年醉漢的對手,只能蜷縮著身體,死死護住母親,硬扛著父親的毆打,嘴裡發出壓抑的悶哼。
泰迪娘在地上哭喊著,試圖爬起來阻止,卻又被丈夫一腳踢開。
周圍的村民有探頭看的,但大多見怪不怪,搖搖頭又縮回去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李老歪這家子爛賬。
打罵聲、哭喊聲、求饒聲在黃昏的村口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
最終,李老歪似乎打累了,也可能是酒勁上湧,他喘著粗氣,指著地上的母子倆,罵罵咧咧地撂下幾句狠話:「媽的……等老子酒醒了再收拾你們……把錢給老子準備好……」然後,他便搖搖晃晃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消失在昏暗的衚衕深處。
羅隱站在樹後,看著這狼藉的一幕,心裡剛才那點幸災樂禍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有對泰迪母子的些許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沈重的感慨。
原來,這個整天在他面前囂張跋扈、滿腦子黃色廢料的泰迪,背後也有著如此不堪和痛苦的家庭。
他那份混不吝和戾氣,或許正是這種家庭環境催生出來的扭曲產物。
「唉……」羅隱無聲地嘆了口氣,默默地轉身,沿著回家的路走去。
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忽然覺得,那句老話說的真對: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自己家裡那本經,雖然扭曲荒誕,充滿了不見光的秘密,但至少……表面還能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而泰迪家這本經,則是赤裸裸的、鮮血淋灕的苦難。
他搖了搖頭,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外面的世界很混亂,而屬於他的那個扭曲卻又熟悉的「家」,此刻竟顯得有幾分……難得的「安穩」了。
只是這種「安穩」背後,又隱藏著多少即將噴發的火山呢?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