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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荒誕

邊緣行者 · 荒誕之家 · 本章第 1 / 2 頁

第二天清晨,羅隱是在一種忐忑不安的寂靜中醒來的。

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殘留著母親溫熱的體香和一絲昨夜驚魂未定的氣息。

他竪起耳朵聽了聽,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灶房傳來母親準備早飯時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

父親呢?

這個念頭像根針,一下子刺破了他勉強維持的平靜。他小心翼翼地爬起身,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走到堂屋門口,偷偷往外張望。

院子里空無一人。

一種混合著慶幸和莫名不安的情緒在他心裡瀰漫開來。

他松了口氣,徬彿暫時卸下了千斤重擔,但同時又隱隱覺得,這種平靜似乎有些不對勁。

吃早飯的時候,氣氛有些沈悶。

母親林夕月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她把粥碗推到兒子面前,眼神有些飄忽,盡量避免與他對視。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父親,也沒有提起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徬彿那只是一場共同的噩夢,天亮就該遺忘。

「多吃點,吃了好上學。」母親的聲音有些乾澀。

羅隱默默地喝著粥,味同嚼蠟。他偷偷觀察著母親,發現她雖然看似鎮定,但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懷著複雜的心情,羅隱背起書包去上學。

一路上,他都提心弔膽,警惕地四處張望,生怕那個陰魂不散的泰迪又會從哪個角落里蹦出來。

但奇怪的是,直到他走進校門,那個令人厭惡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他心裡更加七上八下。

放學鈴聲一響,他幾乎是跑著回家的。推開院門,心裡已經做好了面對各種狀況的準備——父親的怒火,或者更糟的,某種無法預料的衝突。

然而,院子里依舊只有母親在晾衣服的身影。

夕陽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畫面看起來平靜而尋常,甚至有些溫馨。

晚飯已經做好了,擺在堂屋的桌子上,冒著熱氣。

「回來了?洗洗手吃飯。」母親回過頭,對他笑了笑,但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強,像是畫上去的。

羅隱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娘……爹呢?」

母親晾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語氣平淡地說:「哦,你爹……有點事,出門了。」

出門?去哪裡?去幹甚麼?羅隱心裡充滿了疑問,但看著母親那明顯不想多談的表情,他把問題又咽了回去。

晚飯桌上,只有母子二人和爺爺羅基。

氣氛比早餐時更加古怪。

三個人默默地吃著飯,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顯得格外清晰。

爺爺依舊是一副沈默寡言的樣子,只是偶爾抬眼看看林夕月,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爺爺打破了沈默,他放下筷子,看著林夕月,聲音沙啞地問:「夕月……根子他……這是去哪了?咋也沒說一聲?」

林夕月的臉頰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眼神躲閃著,含糊地應付道:「啊……他……他說是去鄰縣找個遠房親戚……有點急事,過兩天就回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爺爺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埋頭扒飯的羅隱,最終甚麼也沒再問,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和一種洞悉一切的蒼涼。

他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繼續吃飯,徬彿剛才的疑問只是飯桌上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這頓味同嚼蠟的晚飯終於結束了。

接下來的兩天,父親羅根依舊音訊全無,徬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這種突如其來的「消失」,像一塊巨石投入這個本就暗流湧動的家庭,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更深的不安和猜測。

終於,在父親失蹤的第三天傍晚,就在羅隱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疲憊的腳步聲。

羅根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滿臉倦容,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的苦。

但奇怪的是,他臉上那種常年籠罩的、苦大仇深的陰鬱之氣,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甚至……一絲難以形容的、徬彿看透了甚麼的「超脫」?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迎出來的妻子和兒子,沒有說話,徑直去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林夕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他這幾天去哪了,但最終甚麼也沒問出口,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羅隱更是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父親,生怕他是回來秋後算賬的。

然而,羅根並沒有發作。他喝完水,抹了把嘴,甚至沒有多看林夕月一眼,就轉身走進了院子角落的倉房。

羅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父親去找爺爺了!他們要說甚麼?

他屏住呼吸,偷偷蹭到倉房門口,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卻只聽到裡面傳來壓得極低的、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根本聽不清具體內容。

只能隱約感覺到,父親的聲音似乎很平靜,而爺爺大部分時間都在沈默地聽著,偶爾發出一兩聲沈悶的回應。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倉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羅根率先走了出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疲憊而平靜的表情。

爺爺跟在他身後,佝僂著背,黝黑的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時更加渾濁和……黯淡?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林夕月,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默默地走回了倉房。

第二天,一個讓羅隱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了。

爺爺羅基提出,他要搬出這個家,搬到村外田地旁邊那棟早已廢棄的、看地用的破舊小屋去住。

理由是秋收完了,地裡需要人看著,免得被野外的野豬拱的一個坑一個坑的。

這個決定來得突然又突兀。

羅隱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先是猛地一松,徬彿一座一直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大山,突然被移開了!

這些天,爺爺的存在,尤其是父親那個荒唐的提議之後,就像一片巨大的、沈默的陰影,籠罩在這個家的上空,也籠罩在他的心上。

那種潛在的、巨大的威脅感,讓他日夜難安。

現在,爺爺要走了,意味著那個可怕的可能性暫時被消除了,他感到一陣巨大的驚喜和解脫。

但緊接著,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湧了上來——不捨,甚至還有一絲……愧疚?

平心而論,爺爺對他,是真的非常好。

從小到大,雖然話不多,但有甚麼好吃的總會偷偷塞給他,農忙再累也會記得給他編個蟈蟈籠子,在他被村裡孩子欺負時,也會默默地站出來用眼神嚇退對方。

有爺爺在這個家裡,就像有一根定海神針,雖然沈默,卻給人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現在這根「針」要拔走了,這個家,徬彿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也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他偷偷看向母親。

母親林夕月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和面,手上的動作明顯頓住了。

她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附和著說:「也好……地確實得有人看著……那房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但羅隱敏銳地捕捉到,母親的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難以琢磨的情緒。

羅隱看不懂母親這種情緒。他只知道,爺爺的離開,似乎讓母親並不像他那樣感到純粹的高興。

接下來的一天,全家人都動員起來,去收拾田邊那棟廢棄的土坯房。

父親羅根出乎意料地賣力,打掃灰塵,修補漏雨的屋頂,加固歪斜的門窗,徬彿想用忙碌來掩蓋甚麼。

母親林夕月也裡裡外外地擦拭打掃,鋪上帶來的被褥,但她的話很少,只是默默地乾活。

爺爺羅基則大部分時間都蹲在門口,默默地抽著旱煙,看著忙碌的兒子和兒媳,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甚麼。

偶爾和羅隱的目光對上,他會勉強扯出一個憨厚又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後很快又低下頭去。

羅隱看著爺爺那蒼老而孤寂的背影,看著這棟破敗不堪、幾乎四面漏風的小屋,再對比家裡雖然壓抑卻溫暖舒適的倉房,心裡那點不捨和愧疚感更濃了。

但他甚麼也不敢說,甚麼也不敢問。

一切收拾停當,勉強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自始至終,父親、母親和爺爺三人之間,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默契。

沒有人再提起那個荒唐的「計劃」,沒有人再提起那晚的對峙,也沒有人解釋父親消失的三天去了哪裡,以及他到底和爺爺說了甚麼,才讓爺爺如此突然地決定搬走。

所有不堪的、瘋狂的、痛苦的過往,徬彿都被刻意地掩埋在了這忙碌的搬遷之下,表面上看起來,這個家似乎又恢復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

但羅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爺爺的遷徙,像一道無聲的界碑,立在了這個家庭的邊界,也立在了每個人心裡。

風從田野上吹過,刮過那棟孤零零的小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預示著這個冬天,將會格外寒冷。

爺爺搬走後,家裡徬彿一下子空闊了許多,但也隨之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沈悶。

三個人吃飯,飯桌上常常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

父親羅根變得更加沈默,眼神時常放空,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母親林夕月也收斂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與兒子肆無忌憚地眉來眼去,夜裡也安分了不少,只是偶爾在無人處,看向羅隱的眼神會流露出一絲複雜的、被壓抑的渴望和不安。

羅隱夾在父母之間,感受著這種詭異的低氣壓,心裡七上八下。他有些害怕父親哪天突然爆發。

這種令人不安的平靜,在爺爺搬走後的第三天傍晚被打破了。

吃完晚飯,母親正在收拾碗筷,父親羅根突然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夕月,豆丁,先別忙了,坐下,俺……俺有點事,想跟你們嘮嘮。」

他的語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正式感」,這讓母子二人都是一愣,心裡同時拉響了警報。

林夕月放下抹布,擦著手,和羅隱一起有些忐忑地在桌邊坐下。

羅根看著並排坐在一起的妻子和兒子,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視,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有痛苦,有屈辱,有麻木,最終卻奇異地沈澱為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他沈默了幾秒,徬彿在積蓄勇氣,然後猛地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個他帶回來的、看起來更破舊的編織袋。

在母子二人疑惑又緊張的注視下,他伸手進袋子里摸索著,然後,掏出了一把東西,隨手扔在了飯桌上!

那是一些方形的小鋁箔包裝袋,散落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在昏黃的燈光下,包裝上「超薄」、「浮點」、「激情」等字樣和露骨的圖案隱約可見——那是一盒盒尚未開封的安全套!

羅隱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大腦像是被雷劈中,一片空白!

這個東西他在村子里經常見到,小時候還曾把這個東西當成氣球吹……

但稍微大一些,漸漸的懂了這個到底是幹甚麼的,於是就再也沒吹過了。

現如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父親……父親居然……掏出這個東西扔給他們?!這……這是甚麼意思?!

林夕月也徹底懵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湧上,變得通紅。

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桌上的東西,聲音都變了調:「羅根!你……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羅根看著他們震驚失措的樣子,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雙手搓了把臉,聲音疲憊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性」:「俺沒瘋……俺這兩天……一個人想了很多……」他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椽子,徬彿在對著空氣說話,「俺連……連撮合自己爹和自己媳婦這種畜生不如的事……都乾得出來……俺還有啥不能接受的?」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刀子,剖開自己最不堪的傷口,血淋淋地展示出來。

「讓你守活寡,是俺對不起你……找個外人,俺受不了……找俺爹……你又不樂意……」他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回到兒子羅隱身上,那眼神讓羅隱不寒而慄,「想來想去……讓豆丁……讓俺親兒子代替俺……好像……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至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表情,「肥水沒流外人田……是吧?」

這話里的邏輯扭曲到令人發指!林夕月聽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羅根不再看他們,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安全套上,語氣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分配任務般的刻板:「東西給你們。以後……注意安全措施。」

他抬起眼,眼神銳利地看向林夕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特別是你!管好他!別搞大了肚子!不然生出個殘缺兒,傻子呆子,害了孩子,也害了這個家!那才真是造孽!」

接著,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凝重,如同頒布聖旨:「俺只要求三條!三條紅線!誰也不能越過!」

「第一!」他屈下一根手指,「必須做好措施!絕不能懷孕!這是鐵律!」

「第二!」第二根手指彎下,「做事一定要隱秘!絕對不能讓人知道!把你們的嘴都給俺管嚴實了!要是傳出去半點風言風語……」他眼神一厲,後面的話沒說,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第三!」他屈下最後一根手指,說出了最石破天驚的話,「你們倆……不能這麼稀裡糊塗地混著!兩天後,給你們辦個婚禮!就咱仨!俺當證婚人!走個形式,也算……也算有個名分!」

「轟——!」

羅隱只覺得天旋地轉,大腦徹底死機!

舉……舉辦婚禮?!

他……娶自己的娘?!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這簡直是瘋了!

是只有在最荒誕的噩夢里才會出現的場景!

他猛地扭頭看向母親,發現母親也正震驚無比地看過來,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充滿了駭然、荒謬和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

「以上三條!」羅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混亂,帶著一種最後的、冰冷的決絕,「如有違反……後果自負!」

說完這些,他徬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大的使命,整個人都松懈下來,但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顯得更加蒼老和疲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桌上那些小鋁箔袋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過了許久,羅根像是又想起了甚麼,他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向還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兒子羅隱,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托付?

「豆丁……」他聲音低沈,「以後……你就真是她男人了……給俺看好你娘……別讓她……被別人搶走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晦暗不明:「要是你自己守不住……那就……不關俺的事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又像是一把沈重的枷鎖,猛地套在了羅隱的脖子上!讓他瞬間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壓力和無邊的荒謬!

父親……竟然讓他「看好」母親?以「丈夫」的身份?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羅根說完,不再理會石化般的母子二人,默默地站起身,佝僂著背,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堂屋裡,只剩下羅隱和林夕月,對著滿桌的「安全措施」和那個足以震碎三觀的「婚約」,面面相覷,久久無言。

燈光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徬彿預示著這個家,已經徹底滑向了一個無法回頭的、黑暗而瘋狂的深淵。

接下來的兩天,家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繃得緊緊的,卻又瀰漫著一種詭異的、粘稠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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