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無妄之災
「甚麼?說。」
「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嘉嘉……和你是甚麼關係?我看到你和她的合照了。」
沈惜略微有些愣神,回想了一下,才記得自己在和施夢縈分手後,確實把當初因為她不滿而收起來的合照又擺在了書房。
這個要求超出他的預料,原本滿臉輕鬆的笑意不由得慢慢收攏。
對面的裴語微神情專注。
沈惜撓了撓額頭,裴語微此刻的態度顯得非常認真,可見她對這件事確實很在意。
既然如此,他就必須慎重地考慮該如何應對,不可能用三言兩語應付過去。
「這是個有點長的故事……」
「慢慢講,我們有時間……」
「不一定……呵呵。」沈惜隨口先開了句玩笑,不過這不意味著他準備避開這個話題,「我講講看吧,實在不行就分成上下部分,等你回來再聽下回分解。」
「好!我洗耳恭聽。」
沈惜從自己和宋斯嘉第一次見面開始,娓娓講述了近十年來和宋斯嘉的來往,儘管沒有涉及太多細節,但沒有諱言自己曾經對她的情感,也包括兩人間陰差陽錯的種種錯過。
當然,還有對她婚姻的祝福,以及看到她穿上婚紗那一刻,給曾經的愛畫上句號的那份決然。
「那你們現在只是朋友,或者說是‘兄妹’?」
「當然。」
「嗯,都講完了?」
「差不多了吧……」
裴語微噘著嘴悶聲不語地想了會,像是把沈惜剛才說的那些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也沒你說的那麼複雜嘛,我還以為能聽到好長好長的精彩故事呢!」
「呃……我就是那麼一說好吧?聽完了,甚麼感受?」
「嗯……不知道。有一點羨慕她,但其實又不是真的羨慕。」
「這麼玄?」
「嗯……能被一個男人——我裴語微喜歡的男人愛那麼多年,當然會有一點點羨慕她啦……但現在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似乎又不必羨慕她了……不過,你好可憐……」
沈惜一愣:「我可憐?」
「是啊,人家沒看上你,嫁給別人了嘛!哈哈,乖,以後我疼你哦!」
沈惜被氣樂了:「你是不是說反了?應該是我疼你才對吧?」他沒有追問裴語微聽完故事是不是真的完全不介意這種蠢問題,她也沒有在這一點上多說甚麼。
「你真把和嘉嘉的事都說了?你都沒怎麼跟我說過!」沈惋略感驚奇,「你不怕那小丫頭被惹毛了?」
「要那麼容易就被惹毛,我為甚麼要追她咧?這個,我可不是一見鍾情,之前那麼長時間相處下來,夠我看清楚她是甚麼個性了。」
沈惋會心一笑,也沒追問沈惜說的「一見鍾情」的那個是誰,對此姐弟倆心照不宣。
「這麼說,這丫頭和你還算蠻配的。」
「反正現在我有女朋友,姐姐你就不必整天操心了!姐夫呢?」
「他七月份計劃要辦個畫展,今天晚上主辦方請他吃飯,順便談合作的事。」
「你不參加?」
「我只賣他的一部分畫,又不是他的經紀人,為甚麼要參加?」
「哦,忘了,我總以為你管著他所有的事呢……」
「你上次說,星駿那邊約你出書,現在怎麼樣了?」
沈惜伸了個懶腰:「已經被我推了。」
上周日和裴語微共進晚餐前,沈惜和喻輕藍一起見了星駿文傳的相關負責人,討論叢書出版。
出乎意料的是,鮑嫣琪也到了現場。
不過看那位負責人的態度,應該並不清楚這兩人關係,她只介紹說鮑嫣琪是公司老總趙瑜的助理,趙總看重這次的出版計劃,讓鮑助理作為她的代表來監督跟進這件事。
沈惜刻意裝得和鮑嫣琪並不熟,她也很聰明地予以配合。
他這樣做,當然是為了在自己拒絕後,避免鮑嫣琪的尷尬。
「既然現在你跟小裴在一起,這個面子要不還是給了吧?畢竟只是裴旭生老婆的公司,不算直接和他合作。」
「還是算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就算現在不講不共戴天那一套了,至少還是應該保持距離。就算以後我和裴語微結婚,也不會調整對裴旭生的態度,這是我們在一起的前提。她也說了,我甚麼都不用變,我家這邊的事我搞定,她家那邊的事她搞定。」
「甚麼你搞定?是我幫你搞定的好吧?」
「好好好,謝謝姐姐!等裴語微回來,我帶她過來感謝您!」
「這還差不多!」
裴語微出差這段日子,兩人每晚都會通電話,但總的說來,沈惜還是顯得很空閒。
這周他特意去俱樂部練了拳,過完年以後,他的鍛鍊一直都顯得零碎,和宋斯嘉也只打過一次球。
如果可能,他也想早日恢復過去那種比較有規律的鍛鍊節奏。
周日早晨醒來後,沈惜在家閒待了半個上午,稍覺無聊,決定去布衣人家坐坐。
在茶樓門口,他遇到一個熟人,嚴格來講,應該算是親戚,只是這份關係就像陸優那種,七拐八彎的非常繞。
沈惜的二姨夫,也就是忻意的丈夫叫唐方義,他和忻意同年出生,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了。
他有個小九歲的妹妹,今天來布衣人家的,就是這位妹妹的丈夫,也就是唐方義的妹夫羅瑞平。
二姨夫的妹夫……論起來,這親戚和沈惜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如果從忻家這頭算,其實還是很親近的,至少每年過年時會坐到一起吃頓飯。
羅瑞平比妻子還要小一歲,勉強擠進了七零後行列,在中寧商界算是中生代,做出的成績也相當不錯。
他名下的寧居集團這幾年風生水起,在高檔酒店、連鎖酒店、青年旅社三個層面同時發力,還陸續搶灘上海、天津、成都等各大中心城市,儼然也是一位成功人士。
儘管隔了一輩,還有十五六歲的年齡差,但羅瑞平性格略顯跳脫,即便年過不惑也還帶著幾分倜儻之氣,沈惜則明顯少年老成,兩人在一起,看著就像只差七八歲的朋友似的,一向處得不錯。
平時要有甚麼呼朋喚友,休閒應酬的活動,羅瑞平經常會來布衣人家。
今天他是約了個女老闆過來談生意。
羅瑞平是常客,又是老闆的長輩親戚,跟領班曼姐和很多服務員都很熟。
來的次數多了,他也沒必要每次來了以後都和沈惜打招呼。
不過今天既然在門口撞上,免不了要多寒暄幾句。
他也沒忘介紹一下今天帶來的客人,不過無論是沈惜,還是那個叫戴艷青的女老闆,其實都沒把對方放在心上,禮貌地打過招呼,交換一下名片,完成場面上的客套就算完事。
在羅瑞平帶著戴艷青走上二樓後,沈惜在確定不會被看到時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這位女老闆雖然已不再年輕,但風韻猶存。
從男人的角度觀察,還頗有幾分勾人。
就像沈惜當年第一次見到袁姝嬋似的,真要說她有多漂亮也未必見得,但就是能讓男人瞬間升騰起慾望。
戴艷青也有一點這種味道,就是年紀偏大了些。
這似乎正好符合羅瑞平的口味。
對這位姻親長輩,沈惜還是很佩服的。
羅瑞平農村出身,妻家這邊也沒甚麼助力,憑借自己的努力摸爬滾打這些年,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地。
如今在中寧,雖說還比不上裴新林、沈永強、劉默這批大咖,比之錢永祥、裘啓平、雷同剛也還稍有不如,但在接下來一檔中,無論是身家還是名氣,他都是數得上的。
在見識和能力方面,羅瑞平是很值得稱道的,只是私德方面很有可指摘之處。
他對此似乎也從不刻意掩飾,連沈惜都知道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而且口味較重,偏愛熟女,尤喜人妻。
為此他們夫妻倆當然鬧過好多次,但一來羅瑞平從不為所動,二來妻子後來發現他在外面玩歸玩,居然真能做到「外面彩旗飄飄,家中紅旗不倒」,慢慢也就懶得再鬧了。
姨夫唐方義對此是頗有微詞的,但連妹妹都不再說甚麼,他一個做大舅子的還能一直管著妹夫褲襠下的事?
無非是敬而遠之,平日里少來往罷了。
對沈惜來講,這種拐了好幾個彎的長輩親戚,既不方便評判,實際上又與己無關,自然不會因為那麼一點品德瑕疵而影響和羅瑞平的來往。
沈惜也有過勾引袁姝嬋的「劣跡」,他也不好意思在這方面對他人苛求過甚。
帶著一點惡趣味,沈惜收起羅瑞平今天究竟是想認真談生意還是別有所圖的揣測,在茶樓里轉了半圈,正想回辦公室去坐一會,突然聽到從一樓傳來嘈雜的喧鬧聲。
開門迎客,總會時不時遇到意外,沈惜倒也慣了,鎮定地走到一樓,循著吵鬧聲找到正在發生爭吵的角落,遠遠看到有個年輕的男人正指著孔媛念念叨叨。
他離得還遠,聽不太清楚,零星聽到幾句甚麼出來賣,打飛機之類的,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人好像確實知道一些孔媛的過去。
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好在這兩個月來,孔媛表現得勤快友善,樂於助人,又從來不爭不搶,再加上沈惜管理下的布衣人家,同事間人際關係極好,所以她結下了好人緣,絕大多數茶樓同事此時都站在孔媛這邊,有個小伙子更是表現得異常氣憤,要不是有兩個同事拉著,就要衝過去動手。
沈惜微笑,他知道這小伙子似乎對孔媛有好感,最近一直在獻殷勤。
正在對孔媛口出污言穢語的,是章浩。
他今天送老闆過來談生意,在戴艷青會見客戶的這段時間,按慣例他會待在車上等,沒想到遠遠地在門口迎賓的幾個服務員中認出了孔媛,不由得又起了異樣心思。
他不知道是孔媛主動換了工作,還是因為自己上次大鬧害得她在那家足浴店乾不下去,既然今天又遇見,章浩也不準備輕易放過她。
如法炮製再來一次,我倒要看看,連足浴店都要趕人,這種正規的茶樓還會不會繼續雇用你。
你這種爛貨還是趁早賣屄去吧!
最好每天接個一二十個客人,騷屄和屁眼都被插爛了才好。
章浩估計老闆至少還要再談個把小時才會出來,所以他有大把時間能用來折騰孔媛,於是大搖大擺走進茶樓,選個靠窗邊的小卡座坐下。
有服務員過來問他要點些甚麼,他遙遙地指著孔媛說:「讓那個……那個叫孔媛的過來點單!」
過來招呼他的服務員見他一副不願搭理自己的樣子,走到收銀台向曼姐說明情況,又在曼姐指示下過去通知孔媛,問她是不是有甚麼麻煩,需不需要別人幫忙應對。
孔媛在看到章浩進門時,就知道今天又有麻煩。
她也很無奈,在布衣人家還沒乾滿三個月,刨去春節假期,滿打滿算其實也就兩個月,在中寧的兩任前男友居然都來這裡找麻煩。
她固然算是走了霉運,換一個角度看,自己過去找男人的眼光真是很成問題。
此時此刻,孔媛最擔心的不是自己。
說來也怪,可能是因為茶樓這份工作和作為老闆的沈惜給了她足夠的信心,同樣是突如其來撞見章浩,這次她的情緒遠比上次在足浴店時要鎮定得多。
她一點也不怕章浩會給她甚麼傷害,但很擔心他在這裡鬧起來,會給茶樓造成損失。
如果又因為自己的緣故給茶樓帶來麻煩,她真要無地自容了。
曼姐讓同事過來問要不要找別人替她去應付時,孔媛猶豫了一下,想來想去決定還是自己面對,希望能穩住章浩。
章浩的心態和她完全相反,他就是衝著大鬧一場來的,所以壓根就沒有好好和孔媛溝通的意思,她剛過去點單,就被指著鼻子罵起來。
章浩越說越起勁,興奮勁上來還指手畫腳地離開卡座,漸漸走到收銀台附近,整個一樓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曼姐就擔心出現這種情況,她過於相信孔媛控制場面的能力,所以任由她自己過去解決。
章浩鬧起來以後,她一時也勸不住這個存心鬧事的人坐下來好好說話。
慢慢的,不但客人們被打擾了,連一些服務員都被卷了進來。
章浩話說得很難聽,如果不是有幾個性格冷靜的同事幫忙,兩三個血氣方剛的男服務員都想要教訓教訓他了。
「這位客人,請不要打擾其他客人好嗎?我們可以到樓上談。」曼姐做最後的努力。
章浩對現在這個局面很有經驗:「就在這兒說!誰要到樓上去?」
曼姐皺起眉頭,悄然示意幾個機靈的服務員去安撫其他客人,正想努力嘗試勸說章浩平靜下來,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好!就在這兒談。」
曼姐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她知道,沈惜來了。
老闆親自出面,估計很快就能控制住場面。
心裡一松,她不由得扭頭瞅了眼孔媛。
儘管她也明白,不能完全怪在她頭上,但這麼短時間里惹來兩場麻煩,實在不能不讓人反感。
看她平日的表現,很機靈,很擅長處理各類麻煩事,怎麼她自己身上反倒帶了那麼多麻煩,認識的人一個比一個難搞?
「你是誰啊?老闆啊?」章浩巴不得茶樓老闆出面,「你知不知道這女的以前是幹甚麼的?是出來賣的!你招人也得看清楚,不然好好一個茶樓,會被別人誤會是色情場所的。」
「哦?」沈惜面無表情,「聽你這意思,好像你自己常去色情場所,不然怎麼會知道她以前是幹甚麼的?」
「呃……」章浩有點發愣,這老闆的反應讓他有點愕然,而之前這句反問又使他有些不好接茬。
沈惜沈著臉說:「我不管你和我的員工有甚麼個人恩怨,但別來我這裡鬧事,也不要信口雌黃亂潑污水。孔媛以前是幹甚麼的,我很清楚;她為甚麼要離開過去的公司來這裡,我也很清楚。你如果有起碼的素質,就給我的員工道歉,然後離開。如果你根本不知道甚麼是禮貌,那也不強求,請你立即離開這裡。如果你還要繼續鬧,我不會跟你多廢話,請派出所來處理吧。」
聽到這麼強硬的回應,章浩差點被氣樂了。
向孔媛道歉?
事實上,不管話好不好聽,孔媛曾在色情場所提供服務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章浩第一次聽說說幾句真話還要道歉。
腦中靈光一閃,章浩突然輕蔑地笑起來:「哈哈,看來你是知道她在賣的,肯定上過她吧?是不是因為很爽,所以就把她包下來了?」他不覺得一個茶樓老闆會有甚麼了不起,所以說話也沒甚麼顧忌,既然這男人擺明要挺孔媛,那對他也沒甚麼好客氣的,大不了鬧得更大一點,派出所能唬誰?
自己又沒幹甚麼,就算警察來了能把自己怎麼樣?
沈惜對他這種腦殘的發言根本不想給予回應,曼姐這時湊到他身邊輕輕說了句:「這人好像是剛才跟羅總一起的那位戴總的司機。」
沈惜點點頭,面色稍稍放緩,衝章浩招招手:「你是戴總的司機?那就不勞煩警察同志了。我也不跟你多廢話,你老闆就在樓上,我去找她說理。你最好跟著一起來,不願意跟著,還想在下面鬧也行,但如果一會要你老闆親自下樓來叫你,我相信你會後悔。」
被他這麼一說,章浩就算不想上樓也不能顯得太慫,好像不敢鬧到老闆面前似的。
他漫不在乎地跟著上樓,以為頂多就是被不輕不重教訓兩句,以他們兩人的關係,戴艷青又怎麼會胳膊肘往外拐呢?
沒想到進了包廂,把這事一說,戴艷青還沒作出甚麼反應,跟她一起的羅瑞平先變了臉色。
「呵呵,戴總,你的司機中氣很足啊,在我外甥的店裡鬧,聲音搞得在包廂里都能聽得到,這樣的人才怎麼不去唱歌劇啊?」
誰都能聽出來,羅瑞平口氣里帶著很重的不滿,就算真是完全不懂察言觀色的白痴,至少也聽得懂「我外甥」這三個字。
原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的戴艷青頓時顯得很尷尬。
羅瑞平特意在休息日抽時間來見戴艷青,算是很重視這個女人。
有錢宏熙居中介紹的面子,更重要的在於錢宏熙說過這是個很騷的熟婦,正合他的口味。
今天過來,原本談得挺好,眼看就能從生意談到私人關係上。
借合作之機滿足自己的慾望,對羅瑞平來講不是一次兩次,完全是駕輕就熟。
沒想到半途岔出這麼一樁事,他必須要有所表示。
儘管對戴艷青有想法,但羅瑞平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是這女人有求於他,而不是相反,所以他沒必要去討好她。
現在她的人在自家親戚的茶樓鬧事,屁股該坐在哪一邊,羅瑞平是拎得清的。
再說,就憑他一貫以來和沈惜間的良好關係,也不會蠢到關鍵時候幫外人說話。
「今天就這樣吧,戴總,下次我們再談。」
令戴艷青更為意外的,是羅瑞平居然就此毫不猶豫地結束了今天的談話,某種程度來說,這幾乎就等於宣告,之前她的一切努力全部報銷,下次再談,還要從頭開始。
莫名其妙遭到池魚之災。
十分鐘前,戴艷青還能察覺到話題慢慢開始往私人關係上扯,她還在想萬一對方真像錢宏熙曾提醒過她的那樣,對她的屁眼特別感興趣,那到底該不該奉獻上自己四十多年一直還是原裝貨的老屁眼呢?
誰知道眼睛一眨,不必再為此頭疼了,談話就此結束,她連送上屁眼的機會都沒有。
她恨恨地瞪了章浩一眼,這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了!
在眼下的場面里,戴艷青也不能再說甚麼,只能滿臉堆笑地說了幾句客氣話,殷勤地向沈惜道歉,又一再向羅瑞平求懇,確認下次盡快見面。
直到走出布衣人家,回到車上,她的臉色才完全陰沈下來。
一直以來,她對章浩都挺好。
這小子長得不錯,嘴也甜,年輕力壯,在床上表現也賣力。
要知道,不是隨便哪個司機都有機會爬上女老闆的床。
可今天這小子惹的麻煩實在令她頭痛,戴艷青無法容忍地兜頭痛罵了他一頓,都沒讓他開車送自己回家,直接將他轟走。
孰不知,章浩在心裡也在大呼冤枉。
我怎麼了呀?
不就是找一個茶樓服務員的麻煩嗎?
又沒真把她怎麼樣!
為甚麼突然變成現在這個局面了呢?
我怎麼會知道,過過嘴癮罵幾句——說的還都是事實,頂多略有誇張——居然會得罪今天要會見的大客戶?
他第一次被戴艷青罵得狗血噴頭,也不知道明天去上班,老闆的氣會不會消。
在過往經驗里,見完客戶後,戴艷青很可能帶他去開房。
章浩跟著這女人這兩年里,一直沒談女朋友,老闆固然是借他來滿足自己的慾望,他又何嘗不是靠老闆的肉體來發洩呢?
本以為今天又有機會可以爽一下,結果卻是雞飛蛋打一場空。
如果世上有後悔藥賣,章浩肯定要去買的。
可惜後悔藥這種東西只是個傳說。
在這點上,方宏哲和章浩有著同樣的苦惱。
週一下午,課題組開會。
會後,他特意叫住宋斯嘉,請她到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說是有個重要的發現要告訴她。
反正是在學校,料想對方也不會做甚麼出格的事,宋斯嘉略帶幾分游疑地跟他來到教學樓下的一個小花園,左右無人。
方宏哲興衝衝拿出手機,調出照片遞到她面前。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齊鴻軒正和蘇凌艷坐在一起喝咖啡,滿臉堆笑。
滑動屏幕,後面還有好幾張類似的照片,最後一張中兩人並肩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腦袋挨得很近,對著手機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方宏哲本希望能看到一個氣惱、嫉妒,至少會有些情緒波動的女人,沒想到宋斯嘉竟然比看到照片以前更淡定,隨口說了句:「這個不是學生處的蘇老師嗎?她和我老公以前好像是同學。」
就這樣?
方宏哲就像個毛頭小子那樣開始撓頭皮。
你沒看到照片里這兩個人挨得那麼近,笑得那麼燦爛嗎?
這是兩個老同學見面時該有的樣子嗎?
宋斯嘉內心當然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對蘇凌艷這個名字,她很有印象,不光因為婦女節當天有過匆匆一面,幾天前和同事林倩吃飯時也聽她提起過這個人。
宋斯嘉這學期的公選課被安排在週三晚上。
這天上午正好也有課,所以通常來講,週三整天她都會待在崇大校園,下午如果沒甚麼事,可能會去圖書館坐坐。
上午下了課,臨近午飯時間,約了林倩一起去教師食堂吃飯。
林倩這學期也有一門課是在週三上午,兩人已經在教師食堂遇到過兩次了。
一邊吃飯一邊閒聊,林倩無意中提起蘇凌艷。
說起這位老鄉兼同學,她顯得很是憤憤不平,滔滔不絕說起她的渣男前任種種無恥的行徑。
在她口中,蘇凌艷當年破處是因為渣男以分手為由強迫,此後的分手更是因為男人移情別戀所致。
總而言之,當年那個男人簡直就是純種人渣,槍斃一萬次都不解恨的混蛋。
林倩在崇大讀了研究生,但本科時不在崇大,所以當年蘇凌艷和前男友的種種舊事,有些是聽蘇凌艷本人講的,更多則是從其他朋友那裡聽來的轉述。
這種事往往多傳一人就會添油加醋幾分,她現在所說的這個版本已經灌了許多水分。
更重要的是,儘管林倩說起當年那個渣男就咬牙切齒,好像是她本人的負心前男友似的,實際上她並沒見過那男人,不知道正在罵的男人就是此刻坐在面前的宋斯嘉的丈夫。
最尷尬的是,宋斯嘉其實知道這點。
婦女節那天齊鴻軒承認,蘇凌艷是他大二時的女友。
算起來,林倩此刻口中的渣男應該就是自己丈夫。
宋斯嘉很尷尬。
不說破這層關係,林倩可能會繼續這個話題,自己就得一直這麼聽她痛罵丈夫;如果說破,尷尬的就會變成兩個人。
宋斯嘉只能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幾次嘗試後,終於開始聊別的了。
林倩說的那些,宋斯嘉是有一點小介意的。
如果齊鴻軒真如她所說,那她對那些行為也會覺得鄙夷,沒人希望自己的人生伴侶是這樣的。
但宋斯嘉也明白,一段陳年舊事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的,林倩說的那些很多都是道聽途說,站在她的立場上當然是支持好友而指責男方。
光聽她的一面之詞,還不至於讓宋斯嘉直接給丈夫扣上「渣男」的帽子。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與其聽信他人的評論,宋斯嘉更願意相信自己的觀察和感受。
她也不會因為聽了幾句風言風語就去追問丈夫,把他和前女友間與己無乾的舊事都翻出來。
不過蘇凌艷這個名字在她腦中留下了更為深刻的印象。
沒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丈夫和這個女人在一起看上去非常親密的照片,雖然只是在咖啡館裡,但看著實在不太像普通朋友在閒聊。
要說她完全不放在心上,當然不可能。
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方宏哲,宋斯嘉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緒。
對比她的平靜,方宏哲反倒變得很不淡定。
他差點要脫口而出:「他們過去是談過戀愛的!」總算還記得自己理論上不應該如此清楚那層關係,好不容易咽下了這句話。
方宏哲被宋斯嘉的平淡搞得不知所措,心裡慌了,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忘了大半,只能進一步點火,瞎編說其實自己還看到這兩人有更親密的小動作,可惜沒能拍到,但他絕對親眼目睹。
正因為看到了那些小動作,他才會因為奇怪所以跟在後面觀察,如果只是兩個朋友在一起正常喝咖啡聊天,自己也不會那麼無聊躲在一邊偷拍。
宋斯嘉對他補充的這些話未予評價,只是淡淡地對他的熱心表示感謝。
方宏哲挫敗地問是否需要自己把拍的照片傳給她,宋斯嘉謝絕,禮貌地告辭。
在外人面前保持鎮定,為的是給自己夫妻留足體面,不想讓別人尤其是方宏哲察覺到自己對丈夫的不信任和不滿。
家事就該關上門內部解決,回家後的宋斯嘉可不會假裝這事沒發生過。
「我今天遇到聯誼舞會那天認識的蘇凌艷了,她跟我說,你昨天和她一起喝咖啡,怎麼你回家以後沒提過?哼哼,是不是背著我在搞甚麼小曖昧,不敢老實交代啊?」
她故意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又有點像是在撒嬌,為的是不想把這場對話搞得太像是在質問,但這幾句話落在齊鴻軒耳中,不啻響了個炸雷,差點暈了。
蘇凌艷告訴宋斯嘉昨天的事?這女人要幹甚麼!?
說起來,齊鴻軒也不明白自從上次多年後重新坐在一起談話後,蘇凌艷為甚麼突然熱情了許多,時不時會在短信、微信里和自己聊幾句。
當年兩人的關係變成那樣,完全是齊鴻軒的責任,他自己也承認這點,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始終對有所虧欠的前女友敬而遠之。
補償是不可能了,保持距離,老死不相往來最好。
按說以兩人間的關係,現在能相安無事就算上上大吉——過去這十來年,也確實沒有甚麼來往——蘇凌艷驟然對他表現出熱情,反而讓他費解。
昨天喝咖啡也是蘇凌艷提出的,齊鴻軒思前想後覺得應該沒甚麼問題,就抱著試試看的想法過去。
這頓咖啡喝得有點莫名其妙。
蘇凌艷看著滿臉笑容,但說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題,匆匆個把小時,齊鴻軒都說不清她到底東拉西扯了些甚麼。
中途她說起在網上看到過一些很有趣的圖片,特意坐到他身邊,拿著手機和他一起看。
這恐怕是昨天讓他感覺最舒服的幾分鐘,她身上的香味不住往齊鴻軒鼻孔里鑽,天氣漸熱,蘇凌艷穿得不多,坐得這麼近,從領口看進去,能很清楚地看到乳溝,隱約還能看到她穿的好像是個前搭扣的半透明胸罩。
這之後沒多久,蘇凌艷提出有事要先走,這個約會就這麼匆匆結束。
這件事他當然沒跟妻子說,反正甚麼都沒發生,他也不虧心。
沒想到今天妻子突然揭破了這件事,更沒想到據她說還是蘇凌艷主動告訴她的。
這當然不是真相,但週一齊鴻軒沒課,壓根沒去學校,即便他去了崇大,偌大的校園,他也不可能知道妻子到底有沒有和蘇凌艷見過面。
他真以為是從蘇凌艷那邊傳出的消息,她到底圖甚麼呀?
齊鴻軒趕緊向妻子解釋,他不知道蘇凌艷究竟說了甚麼,又不能傻傻地問:「她跟你說甚麼了呀?」那明擺著是想要套話,反正昨天實際上甚麼都沒發生,他索性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蘇凌艷坐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了會手機里的照片這個細節,也沒忘了提。
宋斯嘉哦了一聲,隨後好像就忘了這事,跑開去忙別的了。
齊鴻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過關,但想想妻子的個性,多半應該沒事了吧?
他對蘇凌艷感到非常氣憤,時間已經很晚,在家當著妻子的面,也不方便給她打電話。
既想問清楚狀況,又想興師問罪,卻不能聯繫對方,這讓齊鴻軒越來越焦躁,還不得不盡力控制情緒,不讓妻子看出異常。
憋了一個晚上,齊鴻軒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
這天上午宋斯嘉不必去學校,所以他是一個人走,在車上就按捺不住給蘇凌艷打電話,氣沖沖地質問她為甚麼要找宋斯嘉胡說八道。
蘇凌艷顯得很無辜:「這事我不知道,我沒找過你老婆。」
她等這個電話已經很久。
昨天從方宏哲那裡已經獲悉宋斯嘉的態度,此後她就一直在等齊鴻軒的電話。
方宏哲的所謂偷拍,完全是蘇凌艷一手安排的。
在人文學院的婦女節聯誼舞會上,蘇凌艷結識了宋斯嘉,同時又見到了約過一次的方宏哲。
當天男教師可以帶太太參加舞會,但方宏哲卻獨自一人在現場晃悠。
蘇凌艷一開始沒在意,後來慢慢看出這男人對宋斯嘉的態度明顯與眾不同,顯得格外殷勤。
十幾年來,她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尤其是男人們在面對女人時最為貪婪醜陋的一面,自問絕不會看錯,這個中年男人對宋斯嘉有覬覦之心。
所以,在她動了要毀掉齊鴻軒幸福婚姻生活的念頭後,自然而然就想到方宏哲可以成為她天然的盟友。
一旦想好要怎麼做,蘇凌艷立刻就開始行動。
如今的她已經很會利用天生資本,主動約了方宏哲開房。
情人節那晚,她看出這男人既想玩屁眼又沒甚麼經驗,想必在別人那裡無法獲取這方面的滿足,索性就讓他在自己身上玩個夠。
她這次帶足了潤滑液,事先又把屁眼弄得乾乾淨淨,讓方宏哲痛痛快快乾了一下午,兩次都是直接射在她的屁眼裡。
在方宏哲心滿意足之時,蘇凌艷順勢問他願不願意和自己聯手一起對付齊鴻軒夫妻。
見他猶豫,又補充了一句:「如果能在宋斯嘉心裡埋下刺,說不定你也能得償所願。我知道,你對她有意思。想不想操我一樣操宋斯嘉的屁眼?」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方宏哲的熱情。
於是就有了昨天她主動約齊鴻軒喝咖啡,方宏哲悄悄跟在後面偷拍的戲碼。
蘇凌艷沒想過用幾張照片就攪黃齊鴻軒的婚姻,那根本不可能。
她相信沒有女人在看過那些照片後會完全不起任何疑心,只要宋斯嘉拿照片回家質問丈夫到底怎麼回事,就算齊鴻軒能解釋清楚一切,兩人之間的刺也算埋下了。
站在宋斯嘉的角度,丈夫為甚麼要和前女友約會?
為甚麼顯得那麼親密?
為甚麼事後不主動提起,直到被別人拍到後才給出解釋?
說的是不是實話?
還隱瞞了哪些?
女人的想象力一旦全力開動,必然永無止境。
而對齊鴻軒來說,最關鍵的問題是,宋斯嘉從哪裡弄來這些照片?
如果宋斯嘉不說明來源,他就會懷疑妻子是不是一直在監視自己;如果她說出是方宏哲提供的,那疑問就變成了方宏哲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為甚麼要幫宋斯嘉?
她和這個男人間有甚麼默契?
出於對齊鴻軒的瞭解,蘇凌艷相信他肯定會心生暗鬼。
兩人間一旦有了這樣的心結,僅憑慣性都有可能讓夫妻間的隔閡變得越來越深重。
到時候方宏哲多下下功夫,就算不能趁虛而入,也能讓齊鴻軒疑心更盛。
自己再適時出馬找機會「安慰」前男友,料想到時候一切都會輕而易舉,一旦齊鴻軒和自己有了床上的糾葛,那還不容易拆散他們嗎?
計劃很完美,但第一步就出了差錯。
方宏哲昨天鬱悶地告訴她,宋斯嘉表現出和他們所預料的截然不同的態度,簡直平靜得令人發指。
他甚至懷疑這對夫妻是不是本來就不合,早就沒甚麼感情。
妻子對丈夫在外面和別的女人有親密約會竟然完全不在意!
蘇凌艷對此也始料不及。
其實她的整個計劃沒甚麼大問題,只犯了兩個小小的錯誤:首先,宋斯嘉不是她所以為的那種尋常女人,無論是智商還是情商,都絕不比她差。
其次則是一個小小的細節,這個細節對她的計劃造成了微妙的影響。
蘇凌艷以為齊鴻軒會把兩人間過去這層關係瞞得死死的,卻不知道他早早就向妻子承認了這一點。
不要輕視這個小小的差別,過去就承認和被發現後臨時解釋完全是兩回事。
蘇凌艷想得很好,兩人在一起的照片一旦出現在宋斯嘉面前,齊鴻軒就會陷入兩難:如果不說過去那層關係,他就無法解釋為甚麼會和一個在聯誼舞會上只有點頭之交的女人喝咖啡;如果在被宋斯嘉質問的關頭才說明舊戀人的關係,說不定火上澆油,會讓她聯想得更加精彩。
誰知道齊鴻軒已經打過預防針了呢?
蘇凌艷更沒料到,宋斯嘉也不是真的像在方宏哲面前表現得那樣完全不縈於懷,回家後第一時間就盤問了丈夫。
不但盤問,她還謊稱是自己主動向她說起這件事。
這招太損了,齊鴻軒不可能在家裡打電話向蘇凌艷求證,這樣一來,他既不敢抵賴——誰知道宋斯嘉到底聽到了些甚麼;還無法質疑妻子的信息來源,更不能把話題扯到她有沒有找人監視上面。
蘇凌艷無形中被宋斯嘉當成對付丈夫的工具。
這種感覺太糟糕了。
此刻面對齊鴻軒的質問,蘇凌艷還是要先解釋自己甚麼都沒做,宋斯嘉就是玩了個套路,找個筐把丈夫裝進去而已。
但她又不能主動說出這一切是方宏哲告訴宋斯嘉的,那樣一來,自己未免掌握了太多細節,會讓齊鴻軒懷疑是不是自己安排的一切。
她只能強調自己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既不知道宋斯嘉是哪來的消息,也不知道她為甚麼說是自己告訴她的。
在聽到這些後,齊鴻軒更加慌亂。
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
這說明甚麼?說明宋斯嘉是從其他渠道知道了這件事。
甚麼渠道?完全未知。
齊鴻軒突然覺得好像有雙眼睛不知在哪個角落死死盯著自己。
莫非妻子對自己有所懷疑,找人跟蹤監視嗎?
如果他站得直坐得正,在猜疑妻子監視自己以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氣憤——這也是蘇凌艷所期待的反應。
可齊鴻軒現在有一屁股的屎擦不乾淨,哪敢生氣?
他首先想的是,自己在外面搞了那麼多事,宋斯嘉知不知道?
知道多少?
自己和薛芸琳、吳靜雅之間的關係,到底有沒有暴露?
還有,既然不是蘇凌艷主動告訴她的,妻子為甚麼要說謊?
是想要掩蓋她另有信息渠道?
還是她現在對自己幾乎沒有任何信任,儘管明知自己和蘇凌艷沒發生甚麼,還是想試探一下看看到底有沒有貓膩?
齊鴻軒越想越怕。
平日里陽光大氣的妻子,似乎變得有些陌生,高深莫測。
好吧,胡思亂想也沒用,還是先不要自己嚇唬自己了。
齊鴻軒下定決心,別的先不說,至少離蘇凌艷遠一點。
畢竟同處一個校園,實在太招眼。
至於和吳靜雅之間的往來,短期內恐怕也是收斂些比較好。
至於薛芸琳,倒無所謂,反正自從她介紹吳靜雅給自己以後,就再也約不到她了。
齊鴻軒匆匆掛了電話。
蘇凌艷在電話這頭啼笑皆非。
沒想到試探性的第一步落得如此下場。
宋斯嘉看上去十分隨意的應對,居然搞得整個局里的每個人都很狼狽,誰也沒能達成目的。
最討厭的是,自己今後再想勾引齊鴻軒,恐怕難上加難。
經過這麼一次驚嚇,他多半成了驚弓之鳥,看到自己不繞著走就算好的,還想拖他上床,難度可能會大幅增加。
這他媽算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