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局
與此相對,還是邱靜如更令沈惜感到麻煩。
主要是搞不懂她到底有甚麼目的。
只是單純和老同學敘舊?
沈惜不信。
別說高中畢業後這十幾年殊少往來,即便當年同窗時,刨去曾一起主持文藝匯演這一點點交情,兩人的關係頂多也只算平平。
聯繫到這兩年屢有風聞的艷名,沈惜暗自警惕,她總不會是想要勾上自己,搭沈家的船吧?
這倒也罷了,如果還有別的原因,就更令人頭疼。
和邱靜如一起坐進尊魅七號的6號包廂,沈惜堆了滿臉的笑,心底卻是一片剔然。
兩人都開了車,所以就沒有點酒。
見邱靜如主動說不用上酒,沈惜放了一半的心。
他對自己的酒量有信心,但若非必要,還是不要單獨和一個美女喝酒為好,變數太多。
問起她那天曾說起的今天請客的特殊原因,邱靜如抿著嘴笑:「呦,你還記著呢?是不是沒有這個特殊原因,我就請不動你啊?」
「怎麼會呢?好奇心作祟而已,呵呵。」
「特殊原因嘛……其實沒甚麼啦,今天是我生日!算不算啊?」
沈惜表面上作恍然大悟狀,心裡卻愈發感到奇怪。
根本不熟的兩個人,卻非要在生日這天湊在一起,實在顯得牽強詭異。
他一時想不通緣故,只能靜觀其變。
「我這老同學很不稱職啊,連你的生日都不知道。你應該早點說,好讓我準備一份禮物。現在空手來,真是不好意思。」
「你能來,不就是大禮了嗎?平時像我這樣的,沒有巫曉寒那麼大的魅力,怎麼請得動沈三公子你啊?」邱靜如笑意盈盈,話里卻透出一份幽怨。
沈惜配合她的語氣,露出一絲歉疚。
「你這話說的,我就更不好意思了。來來來,不喝酒,我們喝果汁,碰一下,祝你生日快樂。」
邱靜如依言舉杯。
喝了口果汁,放下杯子,嘆口氣:「唉,其實也沒啥好慶祝的。都三十歲了,要成黃臉婆了。」
「你要是黃臉婆的話,那外面得有多少女人去自殺啊?過分謙虛就顯得驕傲了哦。」
邱靜如眨了眨大眼睛,不那麼明顯地放了下電,沈惜恰在這時低頭夾菜,有意無意地避了過去。
邱靜如暗中無奈地笑,她當然能看出沈惜熱絡外表下的疏離,若非受人所托,她也不會選擇跑來嘗試這份尷尬。
她和沈惜的關係確實很普通,但這不妨礙她動些小心思。
這所謂的心思,還不單單是想試驗一下自己的魅力是不是足以拿下沈惜,如果可能,邱靜如還很樂意成為沈太太。
沒有愛情也無所謂,嫁人又不是嫁給愛情。
兩人畢竟是高中同學,多少也有份香火情在。
但同學會那天,她做了次小小的嘗試,立刻明白了沈惜的態度。
這對她來說也不新鮮,見慣了某些男人對她趨之若鶩,也見慣了某些男人對她敬而遠之,沈惜的態度在後者中算是比較溫和禮貌的。
當然,還有一種表面上是後者,內心卻是前者的賤人,邱靜如清楚,沈惜絕不會是這種類型。
套不上沈惜,並不會讓邱靜如太失望。
在平日往來的男人里,願意為她花錢的多的是。
她不是妓女,不會明碼標價地賣,但男人如果沒有足夠的經濟基礎,哪怕是帥到沒朋友,也絕無可能與她共度良宵。
那些讓她看不順眼的男人,就算肯砸錢也不能打動她——當然,出手就是一輛奧迪,甚至一套房子的例外。
有了這樣的誠意,再不順眼的男人也有的談。
明知沈惜對她不感興趣,還主動貼上來,並非邱靜如不死心,而是因為雷耀庭拜託她幫這個忙。
邱靜如和雷耀庭也算老交情了。
2014年初離開上海返回中寧後,邱靜如開了家奢侈品店,在起步的那段日子里,過得不算太好。
自大學時就在娛樂圈邊緣打拼,習慣周旋於富商、闊少、經紀人、投資人之間的她輕車熟路就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道路。
不管在哪裡,都不缺樂意在她身上花錢的男人。
漸漸的,邱靜如不但在交際圈混得風生水起,連帶奢侈品店的生意也好了起來。
最初和雷耀庭打交道,是因為2014年底時,她受邀拍攝優森系列三週年慶典套圖。
不知從哪裡聽到邱靜如的艷名,又瞭解到她過去那些半吊子的演藝經歷,雷耀庭親自上門,希望她能作為慶典套圖的模特之一參與拍攝。
允諾的報酬是豐厚的,工作內容也並不複雜,表面上看不過是拍攝一套內衣照片而已,這對邱靜如來說實在是小菜一碟。
儘管已經二十八歲,比另兩個參加拍攝的模特至少大五歲,但無論身材還是鏡頭感,邱靜如仍然是最好的。
拍攝任務即將完成時,攝影助理神神秘秘地過來問她,能不能為雷公子單獨拍攝一套「更勁爆」的照片,報酬當然另算。
邱靜如是見過「世面」的,儘管過去沒做過類似的事,但心中有數。
這個助理早已悄悄接觸過另兩個模特,根本沒逃過她的眼睛。
她也明白,所謂「更勁爆」的照片,無非就是裸照而已。
這不是甚麼太為難的事。
條件很誘人,風險其實也不大——一個絕不缺錢的好色富少,付出高昂的報酬搞到這些獨家艷照,憑甚麼免費散布出去便宜那些屌絲?
再說,小圈子里不會有秘密,如果雷耀庭主動散布照片,那就算他以後肯付再多的錢,也不會有甚麼像樣的模特願意為他拍攝私人裸照,這不是得不償失嗎?
很多有名氣的歌手、演員、模特,都曾為某些人拍過類似的私家照片,流傳出來的極少。
通常會進入傳播範疇的,要麼是刻意的炒作,要麼是那些比較低端的偷拍自拍,或者是出於某些利益需要或者私人恩怨而使某些人被犧牲。
邱靜如覺得自己跟這些都扯不上關係。
簡單盤算了下收益和風險,她同意全裸出鏡。
拍裸照時,三個模特是單獨行動的,約在了不同的時間和地點。
輪到邱靜如拍攝那天,她發現雷耀庭也到了現場,不但全程觀摩了她的拍攝,還在休息間隙過來與她寒暄。
幾句話下來,邱靜如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不經意間,她放鬆了身上浴袍的帶子,前襟敞開,兩團碩乳大半都暴露在雷耀庭眼前,完全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儘管剛才她在鏡頭前是一絲不掛的,但此刻半露不露的妖嬈模樣,還是極大地刺激了雷耀庭。
他豪爽地取出一張銀行卡,說出一個讓邱靜如難以拒絕的數字。
這張卡里是其中一半預付款,事後再給另一半。
要拿到這筆錢,邱靜如需要做的,不過是讓他「全方位」感受一下她的女人魅力而已。
談妥了這件事,進入下半場,雷耀庭也親自出鏡,拍了不少將肉棒插進邱靜如的嘴和肉穴的特寫。
她過去也遇到過一些喜歡邊乾邊拍的男人,但大多數都是自拍,絕少假手他人。
沒看出來,雷耀庭在攝影師的鏡頭面前很自在,哪怕脫光了也不見拘謹。
自那以後,兩人有過多次「約會」——說是「交易」也無不可,但邱靜如不覺得自己是在「賣」,無非是利用男人對自己的好感,拿些該拿的好處罷了。
從雷耀庭這裡,這一年多她拿到的差不多價值一套小別墅。
有這層淵源,雷耀庭對她提出些要求,還真不好推脫。
何況又不是難事,只是請沈惜吃頓飯而已。
這事肯定有問題。
邱靜如不傻,雷耀庭來這麼一出,絕不可能是吃飽了沒事乾,背後必有深意。
如果是他有求於沈惜,想讓自己做個不露聲色的引介人;或者他們兩人本就是朋友,想借自己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那都好說。
但邱靜如心知肚明,那些可能性都很小,雷耀庭多半有別的企圖。
這兩人之間鬥法,可別把自己陷在裡面。
雷大公子不好惹,沈三公子就好惹?
邱靜如有點後悔自己口無遮攔地在雷耀庭面前說起和沈惜間的關係了。
情人節那天,在知道自己是沈惜高中老同學時,雷耀庭明顯愣了一愣。
錯愕片刻後,儘管恢復了說笑,但還是時不時就陷入思考,以至於在上床時他都顯得很不專心,連乳交這種每次約會的必修課都沒顧上玩。
草草射了一次以後,雷耀庭也沒想往常那樣一邊休息一邊逗弄她的豐乳,略顯呆愣地躺在她身邊,突然問了句:「你有沒有和他操過?」
「誰?」邱靜如一時沒反應過來,腦筋轉了幾轉,才意識到他說的應該是沈惜。
她不喜歡雷耀庭說話的口氣,好像就把自己當成一個只要有錢就可以隨便上的爛貨,但她努力收斂起了這份不快。
「沒有。沈三……」她本想說高攀不上沈家三公子,突然想到身邊這男人剛在自己身上爽完,這話說出口倒像是把雷大公子放到一個比較低的位置上,容易得罪人,連忙改口,「沈三少喜歡我們班另一個美女,不會打我的主意。」
聽說她和沈惜沒有發生過肉體關係,雷耀庭似乎很失望。
又過了會,悶悶地說了句:「這幾天你能不能請他吃頓飯?」
邱靜如有點懵,想不通今天的雷耀庭怎麼好像有些魔怔,躺在她的床上,老提沈惜是甚麼意思?
雷耀庭像突然來了精神,蹭一下坐起身:「找個好點的酒店,請客的錢我來出!你只要找個藉口把他約出來就行。」
「可是,雷少,我莫名其妙請他吃飯,說甚麼呀?」
「隨便你說甚麼。對了,要是你主動一點去勾引他,能不能把他弄上床?要是可以操你,他不會拒絕吧?」雷耀庭對這一點還是沒死心。
要不是說這句話的人是雷公子,邱靜如恐怕就要翻臉了。
就算忍住了氣,她也還是在心裡不住痛罵他「清奇」的思路。
「這個……恐怕很難……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那算了!」雷耀庭儘管不太滿意,但並沒有強求,「找個理由請他吃飯就行,飯桌上隨便你聊甚麼,這方面你拿手。這件事總可以辦到吧?」
「……可以……吧……」邱靜如雖然仍然很懵,但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請客的理由好找,過幾天就是自己生日,別說是高中老同學,就算是剛認識不久的新朋友,自己這樣的大美女主動貼上去,請吃一頓飯的面子總是有的。
自從開始摻和這件事,邱靜如一直告訴自己,雷耀庭不會失心瘋到和沈惜面對面硬扛,頂多只會搞點背後小動作,輕易不至於波及到自己。
但一旦和沈惜面對面坐下來吃飯,努力構建起來的這點信心卻迅速被消磨掉,飯沒吃一半,她就開始慌亂起來。
雷耀庭到底想幹甚麼?靠,千萬別連累老娘啊!
與此同時,雷耀庭就在不遠處的10號包廂里,與他同座的,有徐芃、蘇晨、裘欣悅,還有裴語微。
這個組合顯得有點怪,只因雷耀庭請客的名目就很牽強。
名義上的理由是因為優森網和榮達智瑞有合作業務,所以才和徐芃一起吃頓便飯,聯絡感情,也正因如此,蘇晨才得以出席。
他又拜託徐芃以表哥的身份出面請裴語微同來。
徐芃聞弦歌而知雅意,知道雷耀庭醉翁之意不在酒,為拉攏這個未來可能的大客戶,當然要在表妹面前賣賣力氣。
裴語微不耐煩去應酬雷耀庭,可架不住表哥一口氣連打四個電話,懇請表妹務必賞光,好讓他在雷耀庭那邊添幾分面子,以利於未來的合作。
為打消表妹的顧慮,徐芃拍胸脯保證,雷耀庭絕不會再像上次生日會那樣搞突然襲擊,拿出一束花來求愛。
「吃頓飯而已。他可能還沒完全死心,但最多也就是在你面前獻獻殷勤,不會再搞突然襲擊。你想啊,他也不想讓你不高興,對吧?微微啊,都在中寧生活,又經常會出席一些相同的場合,低頭不見抬頭見,難道你以後永遠都要避著他?沒必要,就當是普通朋友之間的應酬好啦!」
因為沒有顧及表親這層關係和榮達智瑞簽訂長期合作協議,裴語微對徐芃是稍存抱歉之意的。
雖然這樣做完全符合新越集團的利益,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但私下面對打小關係不錯的表哥時,多少總有些不好意思。
現在徐芃拉下臉來反復懇求,裴語微終於決定不讓表哥難做,勉為其難地前來赴約。
只是為了防著雷耀庭再搞花樣,裴語微再次祭出「閨蜜陪同大法」,拉上裘欣悅同來。
裘欣悅當然不會推辭,只是玩笑般抱怨:「唉,本小姐就是給你當盾牌的命!對了,怎麼誰請你都安排在尊魅,甚麼時候尊魅在中寧這麼大眾了?」
裴語微才不會跟她客氣:「我命好,你不服氣啊?那你到底來不來給我當盾牌啊?」
「你裴大小姐下了命令,我敢不當嗎?哎,你怎麼不把上次帶去向陽吧那個……叫甚麼……沈惜,是吧?怎麼不把他帶上,叫雷耀庭看看,不就一了百了嗎?」
裴語微皺皺鼻子:「能帶早就帶了。上次已經用他當過一次擋箭牌了,這次換你來當吧。多麼重要而光榮的一個使命,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待啊!」
察覺到閨蜜明顯不太想提到沈惜,裘欣悅識趣地沒再繼續問下去。
坐裘欣悅的車,兩人一同來到尊魅七號。
雷耀庭訂的是10號包廂,早早就在恭候。
這次他果然沒別的安排,一直在老老實實地敬酒勸菜,時不時討好一下兩位大小姐,和徐芃聊幾句合作上的事,偶爾還和蘇晨開幾句不輕不重的玩笑,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局面從他去了趟衛生間回來後開始改變。
「呃……裴裴,上次雨天來接你那個男的,是你男朋友嗎?」雷耀庭還沒坐定,突然發問。
今晚這些人中,蘇晨當然要管裴語微叫「裴小姐」,徐芃和裘欣悅則叫她「微微」,雷耀庭是最為難的一個,他當然也想叫「微微」,但自知和裴語微的關係沒到那份上,萬一他叫出了口,卻被當面懟回來——依著裴大小姐的脾氣,這種事她做得出來——那就真的沒面子了。
直接稱呼姓名,或叫「裴小姐」顯得過於生分,最終他硬憋出一個「裴裴」。
他第一次這麼叫的時候,裴語微稍稍皺眉,總算沒有表示不快,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雷耀庭終於有了個不令他覺得尷尬的專有稱呼。
聽他問起這個,裴語微的臉色沈了下來。
哪壺不開提哪壺!
是大小姐我今天脾氣太好,給你太多好臉了?
你要想找不自在,那還不容易?
雷耀庭根本不知道這個問題這麼容易惹毛裴大小姐,他本就沒準備等她回答,所以不等她發飆,直接就跟上準備好的台詞:「剛才我在外面看到他了,他也在這兒吃飯,好像是6號包廂,陪著個大美女,看上去兩個人很親密啊。」
裴語微一愣,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宋斯嘉的身影。
但聽雷耀庭接下來的話,她就知道他說的那女人,應該不是和自己有過兩面之緣的宋斯嘉。
「這女的在中寧好像還蠻有名的,叫甚麼來著?邱,邱甚麼如,專門跟有錢男人勾勾搭搭的,徐哥,你也聽說過吧?」雷耀庭冷不丁問了這麼一句,徐芃下意識地點頭附和。
他與邱靜如之間沒有牽扯,從無來往,但確實聽說過她。
裘欣悅聽聊到了裴語微的男朋友雲雲,內心充滿疑惑。
她也聽說過邱靜如,一時無法將和這種女人約在尊魅吃飯的男人與平安夜出現在向陽吧的沈惜聯繫在一起。
如果雷耀庭說的這人是裴語微的男友,那平安夜的沈惜是甚麼?
如果沈惜才是正主,那雷耀庭莫非搞了個大烏龍?
可是看裴語微的神情,好像也沒有馬上否定的意思。
不過,無論如何,聽說這人和邱靜如有勾搭,裘欣悅對他都低看了幾分。
在她眼裡,邱靜如就是個妓女,無非是遮掩得好一些,要價比較高,自以為是交際圈的名媛而已。
和這種女人勾勾搭搭,也不會是甚麼像樣的男人。
裴語微甚麼時候交了這麼個男朋友?
裘欣悅皺著眉頭,望向閨蜜,卻無法從她的神色中讀出她此刻的心思。
雷耀庭還沒丟完準備好的炮彈。
「裴裴,你別怪我多嘴,也別以為我是在挑撥。這個人和好多女人扯不清。聽我表哥說,前幾個月,就在凱哥的別墅,他還從他們的party上搶走一個高中小女生,到處宣佈說這丫頭現在由他包養,不許別人再去招惹她。徐哥,那天好像你也在?」
徐芃這時已經反應過來,雷耀庭今天哪是想借這頓飯貼近裴語微?
那邊邱靜如的飯局,多半就是他安排的,這是要在裴語微面前詆毀沈惜啊!
這倒也罷了,反正他跟那位沈家三少非親非故,要從周曉榮的堂哥那邊論起,七拐八彎還有一點點小過節,犯不著為他辯白。
可雷耀庭動不動就要自己開口來給他充當旁證,這可真的很為難。
先不說作證指責沈惜,會不會得罪沈家三公子,得罪沈家,只說在表妹這裡,恐怕也討不到甚麼好。
但他現在騎虎難下,當面問到他頭上,還能怎麼辦?
要麼點頭,要麼否認,恐怕沒有裝傻騎牆的路可走。
他當天確實在場,親眼看著沈惜帶走徐蕾。
事後他也聽周曉榮提過,說有風聲放出來,那個小丫頭現在已經被沈惜包了,別人都不再碰。
鬧了這麼一場,要說沈惜沒動過這丫頭,徐芃是不信的。
在他想來,非但是這個小姑娘,連張沐霖和沈惜間到底是甚麼關係,也要打個問號。
八字還沒一撇的准表弟媳婦,一個電話就能把沈三公子召喚來,不惜得罪杜臻奇和劉凱耀,也要帶走她的學生,這表哥、弟妹之間恐怕有過更「深入」的交流吧?
心底存了這樣的猜想,雷耀庭要他出來作證,唯一的選擇只有點頭。
裴語微沒太把這茬放在心上,當天她也參與了這件事,沈惜走進劉凱耀位於碧龍灣的別墅時,她正緊張地握著方向盤,忐忑地守在車上呢。
只是鮮有人知當天她就等在門外。
那個高中女生她也見過,這不是甚麼新聞,沒法引起她的關注。
可雷耀庭接下來一句話,吸引住了她。
「他還真是挺忙的。不是說他跟別人老婆有染,把人家搞離婚了嗎?徐哥,就是你們公司那個周,周甚麼榮的堂嫂吧?記得上次是你告訴我的。」雷耀庭趁熱打鐵,又扔出一個「實錘」。
徐芃現在真的很後悔幫雷耀庭把表妹約出來,這小子真是沒完了。
看他的樣子,正在興頭上,看來是不把他打聽到的關於沈惜的「黑料」一股腦全丟出來,是不會罷休的。
不過,應該也就這些了。
就算還有別的,也不會再找他作證,因為徐芃自己清楚,別的事,他也不知道。
最後這個指控有點嚴重,此前那些事如果還能看成只是立身不謹,在中寧半數有錢有勢人家的公子哥都會乾,那破壞他人家庭這種行為就得歸於道德敗壞了。
裴語微不由得看向表哥,他略加沈吟,苦笑著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也是聽人說的……聽說……」
對這幾句沒甚麼力道的話,雷耀庭不是很滿意,不過這時候他不便表現出對沈惜過於明顯的敵意,只能暫時放過徐芃的含糊其辭。
「這年頭,有些事情說不清楚,可能有誇張的成分吧。可無風不起浪,裴裴,如果你們真在談戀愛,我覺得你應該多觀察觀察你男朋友。心裡有數比較好。」
聽他說了這麼多,裘欣悅反而從此前的鄙夷情緒里擺脫出來。
她當然能聽出雷耀庭是在自以為不動聲色地給那個不明身份的裴語微男友上眼藥,這個安排顯得如此刻意,令她感到半是好氣,半是好笑。
都知道雷耀庭好色愛玩,但在做生意方面還算有一點小能耐,沒想到,設局陰人的時候還有這麼天真的一面。
裴語微看似發呆地坐著,過了好一會,突然站起身。
「你說得對!我是該多觀察觀察。」
雷耀庭顯得很興奮:「你放心,我讓服務生幫忙盯著,等他們結賬的時候,就可以看清楚他和那個女人是不是一起走的。」
「那多麻煩?」裴語微撇撇嘴,「懶得等,我現在過去看看。」
「啊?」雷耀庭吃了一驚,這可不在他的計劃中。
在他想來,最好的局面無非是邱靜如把沈惜誘惑上床,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就只能營造一種若是若非,真假不明的狀態。
反正沈惜和邱靜如單獨吃飯是真的,至於兩人是在曖昧約會,還是在暢談人生理想,哪裡說得清楚?
他不清楚裴、沈兩人的真實關係,以為他們即便不是男女朋友,至少也正在往那個方向發展。
男女間的感情是很脆弱的,很經不起考驗,尤其經不起猜疑。
女人,格外缺乏安全感,尤其是有另一個充滿性誘惑力的女人介入之後。
邱靜如很明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像裴語微這樣的大小姐,怎麼能容忍男友——至少是准男友——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
更何況還是一輛聞名的公交車。
雷耀庭不求今晚就能成功拆散兩人,只要能在裴大小姐心裡扎下一根刺,未來就可能會出現無數變化。
可他怎麼都沒算到裴語微竟會選擇直接殺上門去。
這怎麼可以?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如果沈惜和邱靜如真有些曖昧不清,裴語微突然出現,三方聚頭,肯定會演變成火星撞地球般的熱鬧。
這件事涉及沈、裴、雷三家,鬧開來不是一件小事。
按說,裴語微應該會暫時不動聲色,選擇眼見為實,在暗中觀察沈惜是不是真的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然後私下再去處理,不太可能不管不顧地當面對質。
還要不要一點體面了?
你以為自己是月薪三四千,穿套裝擠公交的普通OL嗎?
要是這件事鬧大了,在尊魅七號這種場合搞出甚麼笑話來,裴新林的面子往哪裡放?
新越集團的名聲怎麼辦?
裴大小姐出國待傻了嗎?
最關鍵的問題是,雷耀庭心裡最清楚,那邊包廂其實一切風平浪靜,甚麼事都沒有。
裴語微一出現,沈惜固然可以輕易就把事情說清楚,連邱靜如都會急著撇清她自己。
雷耀庭可沒讓她咬死沈惜正在劈腿。
當然,就算他這麼吩咐過,那女人也不一定會照辦。
猝不及防之下,雷耀庭只能勸裴語微稍安勿躁,畢竟是在著名的公眾場所,鬧開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裴語微怎麼會聽他廢話?
根本沒理會,抄起手包,直接起身走出包廂,裘欣悅緊跟其後。
看她們的架勢,不光是直接殺去6號包廂,甚至都不準備再回來了。
雷耀庭神情僵硬,蘇晨不明所以,徐芃則滿臉都是尷尬的笑。
在這丫頭面前來這套……她可不會照著你的套路去走……
與此同時臉上浮現出尷尬笑容的還有邱靜如,飯吃了一半,突然有人闖進包廂,嚇了她一跳。
見到進來的是裴語微,沈惜的眉角一挑,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在驚訝、疑惑等等其他的情緒出現之前,最先浮現起來的竟是一絲莫名的歡喜。
裴語微的視線快速在包廂中逡巡一圈,自邱靜如臉上滑過,隨即落在沈惜身上,瞧不出她此刻的真實心理,突然展顏笑道:「這麼巧,你也在這裡吃飯?」
沈惜還沒想到今天的「巧合」是人為安排的,但習以為常的謹慎還是讓他隨口就給出最清晰的解釋:「是啊,多年沒聯繫的老同學過生日,一起吃頓飯。」
裘欣悅走進房間才看清裴語微著急來見的正是沈惜。
聽到這句話,難掩笑意。
見面第一句話,就把前後因果和人物關係全都講清楚了,半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這傢伙到底是哪冒出來的?
值得裴語微這麼著忙?
值得雷耀庭費這番周折來設計?
聽雷耀庭剛才的話,他還敢闖去劉凱耀的別墅,當面跟杜臻奇唱對台戲?
邱靜如這樣的風騷名媛也被請出來設局?
她雖然看不起邱靜如,但很清楚這女人價碼不低,能跟她勾搭上的非富即貴。
中寧還有這麼一號?我居然不知道!
裴語微努了努嘴:「我跟朋友在10號,吃得差不多了。等會你吃完飯有沒有事?」
沈惜聳聳肩:「我沒有安排……」轉頭問邱靜如:「你是開車過來的哈?」見她點頭,又追問一句:「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吧?」
自從裴語微走進包廂,邱靜如就在猜她是何方神聖。
看她旁若無人地只和沈惜一個人講話,幾乎都沒正眼看自己一眼,就知道這位大小姐多半不好惹。
她現在基本斷定,雷耀庭今天之所以要安排這麼一場戲,為的就是這個女孩,只是搞不清她現在直接闖進來這一段,是雷大公子的安排呢?
還是出了甚麼差錯?
聽沈惜這樣問自己,她連忙回答:「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開玩笑,她頂多就幫雷耀庭把沈惜約出來,別的事她可不想多插手。
「那我就沒甚麼事了。」沈惜一本正經地對裴語微說。
「我沒開車,你吃完了叫我一聲,送我回去。」裴語微半點都不客氣。
沈惜毫不猶豫地應承。
走出包廂,裘欣悅神色詭異,似笑非笑:「呵呵,微微啊,你有異性沒人性啊。來的時候不是說好了等會一起去安排別的節目嗎?這就不管我了?」
裴語微吐吐舌頭:「計劃有變,只能有異性沒人性啦!」
「哼!哎,他,是誰啊?」
「誰?他?」裴語微一時沒搞明白她的意思,「你說沈惜啊?你見過的呀!」
「我知道我見過,我是說,這位……」裘欣悅突然發現這話還真不容易說清楚,「唉,總而言之,他到底是幹甚麼的?甚麼背景呀?不然……」話說到這兒又不便說下去了,雷耀庭那點小心思,裴語微如果看破了,那就不必說了;要是她沒看出來,也不便拿出來明講。
裴語微這回聽懂了:「哦……我上次沒說嗎?他爺爺是老省長沈執中。」
「沈……」裘欣悅吃了一驚,「爺爺?那他是沈偉揚的……」沈家這一代子弟,她最熟悉的就是雲揚房產的沈偉揚。
沈偉長一向身在官場,只知其名未見其人。
至於突然冒出來的這個沈惜,則幾乎是聞所未聞。
「堂弟吧?」裴語微還真沒完全搞清楚沈家的親戚關係,「應該是堂弟。他只有一個雙胞胎姐姐。」
「呵……怪不得……」裘欣悅若有所思。
「真討厭,我都不想回去了。還要等他吃完飯,我們還回那邊嗎?」
裘欣悅搖頭笑:「回去幹甚麼?你以為還要等很久?這個包廂里一男一女都是人精,誰還會真的再吃飯啊?心照不宣坐個十分鐘,給足對方面子,肯定就出來了。走吧,我們去大堂坐坐。」
果然如裘欣悅所料,裴語微在大堂咖啡吧坐下玩手機里的小遊戲,還沒玩完第二局,沈惜就出現在了。
他本想打電話,一眼看見咖啡吧里坐在顯眼位置的裘欣悅,快步走了過來。
「我可以走了。裘小姐一起嗎?」
「我開了車,不做你們的電燈泡。拜拜!」裘欣悅瀟灑地揮揮手,轉身而去。
沈惜和裴語微四目相對,一時都有些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走吧,先上車。」
兩人一路無話,默默走到停車場。
上車後,沈惜沒有急著去摸方向盤,兩人很有默契地無語靜坐了一會,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發笑。
「悶死了。不是我的性格,也不是你的性格。」
「誰叫你不跟我說話!」
「大小姐,你也沒跟我說話啊……」
「女人嘛,作一點,上帝會原諒的,別作死就行了。你就不一樣了,哼哼!」裴語微歪著脖子撅起嘴,一副大小姐我很不高興的樣子。
沈惜鳴金收兵,不再抬槓。
「今天,在這裡見面,應該不是巧合吧?」裴語微畢竟也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嫩雛兒。
在裴語微她倆走出包廂沒多久,沈惜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
「如果我沒猜錯,今天請你吃飯的,恐怕是雷公子吧?」
「這傢伙!下次一定要想辦法教訓教訓他!」
沈惜哈哈一笑:「能因為大小姐你,被雷公子算計,也算是我的榮幸。再說你冰雪聰明,哪裡是他能算計的?今天晚上恐怕他心情會變得很差,也算是教訓了。」
「哼!」裴語微恨恨地皺著眉頭,過了好一會,扭頭問,「餵!我們,多久沒聯繫了?」
「如果不算過年時候給你發的短信,也不算情人節那天你給我打的電話,一個月了吧?」
「乾嘛不找我?」
「嗯,略有一點尷尬。」
裴語微沒想到沈惜說得這麼直白,本來還想再揪問幾句的,瞬間都被一陣傷感壓了下去。
「尷尬嘛,又不是絕望……」她昂起頭,高高地揚起下巴,看著像極了驕傲的小孔雀。
「是,我認識到自己的狹隘了。就算不能戀愛,也沒必要老死不相往來,是我太小氣了,這點上做得很不男人。」
「你認識自己的錯誤就好。哼!」裴語微話說得硬,口氣卻已經軟下來。
「那……小姑奶奶,你現在想去哪兒啊?我送你。」
「我都沒吃飽!找個能填肚子的地方吧!」
「錦豐街吧?上次都沒讓你吃夠那些小吃。」
「就是嘛!」一提這茬,裴語微又來了精神,「你答應過專門帶我過去吃的,都過去多長時間了?公曆新年,農歷春節都過完了,也沒帶我去!說話不算話!」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立刻彌補這個錯誤!」沈惜趕緊發動車子。
「對了,情人節那天,我相親了。」
沈惜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哦?哪家的?」
「要你管!」裴語微就為說這三個字,才透露自己相親的消息,說完立刻咯咯笑起來。
沈惜無奈搖頭,等她笑完了,執著地又問:「你跟誰相親啊?」
他倒不是非要八卦,如果裴語微真不想說,他是不會窮打聽的。
問題是女孩的心理就是如此,嘴上不肯說,你要真就此不問,說不定她會更不高興。
「哎呀,沒誰!我又沒看上他,就是個普通朋友,這你也管?」
問到這一步,沈惜見好就收,不再囉嗦。
「對了,過幾天月底,今年二月是29天吧?」
「是啊,2016年,閏年嘛。」
「那你把29號晚上空出來!」
「乾嘛?」這時正好遇到一個紅燈,沈惜停下車,扭頭問。
「沒乾嘛,我提前預訂。至於那天去做些甚麼,我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
「唉,這乾嘛還要預訂啊?29號晚上是甚麼特殊的日子嗎?」
裴語微白了他一眼:「當然特殊啦!四年才一次哎!四年才有這一天……」說著說著,她的聲音無意間放輕了。
「就算我們不會在一起,可是每過四年,又到二月的29號,大概我們都會記得,曾經有一年的這一天,我們是在一起過的。」
沈惜愕然。
內心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擊碎。
他不是輕易會因為感動而愛的人,可在這個瞬間,卻覺得心底像塞了團亂麻似的,說不清甚麼滋味。
眼前這小姑娘微微撅嘴,倔強的樣子實在很想讓人過去摟一摟。
他突然有了種不管那麼多,和這樣的女孩戀愛一場的衝動。
不管結局如何,不管過程如何……
後面的車子按喇叭催促,沈惜從失神中清醒,信號燈早已變綠。
他收拾心情,啓動車子。
「我知道了。只要你有時間,我全天都等候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