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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翠玉定盟

Lonestar · 覆雪紅塵 · 本章第 2 / 2 頁

深秋的夜風在屋外輕輕拍打著雙層中空玻璃窗,發出極沈悶悠遠的沙沙聲。

餐桌上的三個人安靜地用著這頓遲來的家宴,碗筷偶爾觸碰,發出清脆的玉鳴,湯水的熱汽在暖黃的燈光下蒸騰、消散,將白晝里所有的血腥算計與驚心動魄,揉碎在這一方小小的安寧里。

……

用罷晚飯,移步至與主廳相連的小茶室。

茶室陳設極簡,僅設有一張由老榆木橫切拼成的茶案,兩只粗陶小罐里插著幾枝自後院剪下的乾枯蓮蓬。

沒有複雜的工夫茶排場,一柄日本南部老鐵壺架在電陶爐上,水汽如一線白線般自壺嘴筆直升騰,發出細密而沈穩的「松風」之聲。

古天坐在側位的矮榻上,動作小心地避開自己受傷的右肋,目光溫軟地注視著身旁的顧晚月。

方若雲沒有急著泡茶。

她轉過身,從茶室壁龕最深處的一方紅木格子里,極其莊重、極其小心地捧出了一隻通體泛著暗啞包漿的紫檀木長方匣子。

匣子約莫尺許見方,角上包著古法鎏金的銅邊,鎖扣是一枚沒有上鎖的八卦雲紋插銷。

木料表面布滿了細密如牛毛般的歲月紋理,帶著某種自舊時代豪門深宅沈澱而來的幽微降香味。

方若雲雙手端著木匣,緩步走回茶案前,端端正正地將匣子擺在案幾正中央。

那一瞬間,茶室內的空氣似乎微微凝滯了半寸。

連一向神色自若的古天,在看到這只木匣的剎那,眼皮都不自覺地輕輕跳動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匣子——那是從他記事起,便一直鎖在古家老宅最內層保險櫃里的老物件,哪怕五年前古家傾覆、抄沒所有明面資產的絕望深夜,母親也是拼著一身血肉,將它死死護在懷裡帶出的江南。

方若雲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拔掉了銅插銷。

「咔噠。」

一聲極微小、卻極為清晰純淨的機簧聲在死寂的茶室里散開。

厚重的紫檀匣蓋被緩緩掀開。

匣內墊著一層早已泛著微黃的明黃色前清織錦緞面,而在那團歷經數十年光陰依然柔順的明黃錦緞中央,靜靜地嵌著一隻通體翠綠欲滴、圓潤飽滿的正圈翡翠手鐲。

借著茶室暖黃色的壁燈光線,那只手鐲在錦緞上流轉出一汪近乎攝人心魄的深邃碧光。

那不是市面上尋常所見的玻璃種飄翠,而是極罕見的整圈滿綠老坑玻璃種帝王綠。

玉質細膩到了毫無任何棉絮與雜質的極致,整只鐲子泛著一種宛如清晨荷葉上滾動露珠般的幽冷螢光,翠色濃郁得徬彿下一秒就要自圓潤的玉身里滴落下來。

那種綠,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莊嚴、神聖與不可侵犯的古老貴氣。

顧晚月的呼吸,在這一秒幾乎徹底停滯了。

哪怕是不通古玩的普通人,單憑肉眼也能看出這枚玉鐲背後所蘊含的驚天價值;更何況,顧晚月一眼便看出了這只鐲子所承載的分量——在江南的舊式大族里,唯有掌管全族門楣的大婦,才有資格戴上這種代代相傳的宗族重器。

方若雲低頭看著匣中的玉鐲,清冷出塵的鳳眸深處,浮現出一層深深的追憶與波瀾。

「晚月,把左手伸出來。」方若雲輕聲喚道。

顧晚月身形微僵,有些局促、甚至有些惶恐地看向身旁的古天,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棉質裙擺:「媽……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晚月,聽話。」古天握住她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深情,低聲催促道。

方若雲伸手,極輕柔地拉過顧晚月微涼而纖細的左手。

「二十多年前,我二十歲,也是穿著一身素衣,第一次邁進古家在西湖邊的老宅大門。」

方若雲的聲音放得極緩,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沈澱出的厚重質感,「那時候古家如日中天,小天的奶奶坐在敦睦堂的正座上,也是拉著我的手,把這只鐲子從她老人家的手腕上褪下來,親手套進了我的腕骨里。」

她抬起頭,鳳眸溫潤地凝視著顧晚月有些發顫的雙眸:

「老太太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若雲,戴上這只鐲子,你就是古家的主母。做主母的,享得起萬貫家財,更要扛得住滅頂風浪。天塌下來,男人的膝蓋可以彎,主母的腰桿不能折。’」

兩行清淚,終於無聲地自方若雲眼角緩緩滑落。

這位在外人面前刀槍不入、以鐵血手腕震懾華東的商業女皇,在這一刻,將三十年獨自背負宗族興衰的孤苦與堅守,全數攤開在了晚輩面前。

「五年前古家出事,耀華在公海失蹤,全天下的人都以為古家徹底完了。」方若雲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拭去眼角的淚花,眼神重新變得無比堅定與聖潔,「可我咬著牙把通雲撐了下來,把小天拉扯大了。今天北庭山大廈揭牌,古家在北方重新立起了招牌。老天爺開眼,把小天的命保住了,更把這麼好的一個姑娘送到了古家門前。」

她雙手捧起那只冰涼溫潤的滿綠翡翠手鐲。

「從今天起,古家的門楣,我不交給外人,我交給你。」

方若雲將玉鐲的內徑對準了顧晚月緊並的指節。

「來,手放鬆,骨頭別繃著。」

顧晚月咬著下唇,指尖微顫,依言將修長的五指併攏。

冰涼、細膩、甚至帶著一絲刺骨寒意的玉質,順著她白皙如雪的指骨寸寸向前滑移。

翡翠的內壁極光滑,摩擦著嬌嫩的皮膚,在擠過最寬的大拇指關節與掌骨的一瞬間,帶來了一陣輕微的擠壓頓痛。

「啪嗒。」

一聲極細微、極清脆、宛如深山古剎中晨鐘滴露般的玉石撞擊輕響,在死寂的茶室里悄然泛起。

手鐲順暢地越過了關隘,穩穩當當、嚴絲合縫地跌落在了顧晚月那截纖細柔弱的腕骨之上。

那一汪深邃濃郁的帝王綠,如同一道具有靈性的碧波,瞬間環繞住了顧晚月欺霜賽雪的皓腕。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溫潤的玉鐲流轉出一層極幽微、極純淨的碧綠光暈,將她手腕內側淡青色的極細血管映照得纖毫畢現。

那是神聖的枷鎖,更是無上的加冕。

顧晚月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翠綠,只覺得那截原本微涼的腕骨處,正有一股源源不絕的高貴暖流,順著玉質寸寸沁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頭,透過泛著水霧的金絲眼鏡,看著眼前這位為了古家奉獻了半生血肉、此刻眼含熱淚卻神聖如佛的長輩,胸腔內所有的局促與羞怯,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篤定與歸宿感。

她沒有抽回手,而是雙手反扣住方若雲溫熱的掌心,雙膝微彎,在蒲團上極其鄭重、極其順從地低下了清傲的頭顱。

「媽……」

一聲極輕、極軟,卻字字發自肺腑的呼喚,從顧晚月顫抖的唇瓣間輕聲吐出。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豪門契約的做作。

僅僅一個字,便在這一間被深秋寒夜包裹的茶室內,將兩代絕色女性的心脈死死焊鑄在了一起。

「哎……好孩子,好兒媳……」

方若雲再也忍不住胸中翻湧的母性波瀾,伸出修長豐腴的雙臂,一把將顧晚月緊緊擁入了自己溫暖的懷抱之中。

顧晚月將頭深深埋在長輩溫軟的肩窩里,兩行晶瑩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浸透了方若雲胸前那件粗糲的象牙白棉麻衣料。

古天坐在矮榻旁,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相擁而泣的兩個女人。

看著母親頸間那一串神聖純白的南洋白珍珠,看著未婚妻腕間那一抹幽深冷艷的帝王綠翡翠,看著兩人如瀑般的烏黑長髮在燈影下交疊纏繞,這位年輕少帥的眼眶泛著血紅,胸腔深處湧動著前所未有的滿足、自豪與崇高。

在這一夜,這一方小小的茶室,成了整座冰冷都市裡唯一被神明眷顧的聖殿。

窗外,西山腳下的古銀杏樹在夜風中緩緩搖曳著蕭瑟的枝椏,遠方整座龐大都市的天際線黑沈如鐵,無邊無際的濃稠夜色如同一張沈默的巨網,靜靜地籠罩在安歇的生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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