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翠玉定盟
夜色漫過天辰區的緩坡,將北庭山那座摩天巨塔的萬丈喧囂與金芒徹底甩在幾十公裡外的夜幕深處。
天月園的林道兩側,百餘株蒼勁的銀杏已落了大半,金黃發脆的殘葉在夜風裡打著旋,被兩輛黑色的通雲隨行車緩緩碾過,只帶起極細微的碎裂聲。
車子駛入獨棟院落,厚重的鑄鐵銅雕大門在液壓機構的無聲牽引下緩緩合攏,將外界所有刺探的視線、晚風中的燥冷,以及名利場上那種由香檳氣泡與虛榮堆砌出來的浮華,徹底隔絕在一道無形的界碑之外。
主廳與餐廳的挑空挑得極高,但不同於白日里大廈二十四米巨幕大堂的森冷空曠,這裡的四壁貼著淺燕麥色的進口亞麻牆布,四角未開主燈,僅亮著數盞磨砂銅皮包裹的暖黃壁燈。
光暈在深褐色的長條實木餐桌和粗糲的微水泥地面上流淌,烘得整間屋子泛著一股靜謐、安穩且令人心安的暖意。
門廳玄關處,那雙八釐米的黑色尖頭細高跟鞋被整齊地褪在一旁。
鞋跟極高,鞋面由硬質的啞光牛皮覆著,即便保養得再妥帖,長達四個小時的站立與應酬,依然在方若雲白皙無瑕的腳背內側壓出了兩道淺淺的紅痕。
她沒有穿拖鞋,只著了一雙極薄的米白色軟羊絨織襪,踩在地暖烘熱的木地板上,腳步輕得宛如一片落葉。
這位在北庭山大廳里令無數百億巨賈欠身垂首的江南主母,此刻已將那件重達三十六姆米的深墨綠重磅真絲長裙脫下。
她換了一身極素淨、極鬆弛的象牙白水洗棉麻居家寬袍,袖口輓至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白膩如藕的皓腕,墨發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松松綰起。
通身上下,唯有頸間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圓無瑕的南洋白珍珠未曾摘下,隨著她走動時的步幅,在棉麻粗糲的領口邊緣溫潤起伏。
「媽,您坐著歇會兒,我讓會所的廚子送一桌清淡的過來就是了。」
古天從二樓換了衣服下來。
他脫掉了那一身挺括但勒得人喘不過氣的雙排扣禮服,套了一件柔軟寬松的淺灰色圓領羊絨衫,右側肋下的繃帶在軟料下若隱若現。
大病初愈的虛耗在白晝亢奮的聚光燈下被強行壓制,如今一回到這安穩的私密巢穴,他的眉宇間便不可遏制地透出幾分真實的疲憊與鬆弛。
「會所的湯水油重,味精也多,浮在舌頭上散不開,哪適合你這剛接好骨頭的身子?」
方若雲頭也沒回,聲音溫軟得像是一汪江南暮春的溪水。
她正立在開放式廚房的大理石島台前,圍著一條深藍色的素面棉布圍裙,兩只白皙修長的手掌正極為熟練地用溫水洗滌著一小把青川高山竹蓀。
灶台上的老式柴燒紫砂砂鍋里,早已用極小的文火慢燉著一隻洗淨的皖南土麻母雞。
湯水在砂鍋厚重的腹內規律地翻滾著,發出極其細微而沈悶的「咕嘟、咕嘟」聲,混合著幾枚劃開皮的陳年寧夏枸杞與兩顆去核紅棗的甘甜,將整座廚房與餐廳烘托出一股醇厚、踏實的人間煙火氣。
「小天,去樓上看看晚月。」
方若雲拿起竹木筷子,將洗淨瀝乾的竹蓀輕輕按入砂鍋翻滾的白霧裡,低聲吩咐道:「那姑娘今晚受了大委屈,你心裡得有數。」
古天腳下一頓,臉上那點初為人主的少帥得意微微收斂,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愧疚與軟意。
此時的二樓主臥套房內,衣帽間的實木滑門敞開著。
那襲在盛典中央奪走了全場所有呼吸的深海藍露肩高定晚禮服,已被脫下,如同蛻下的蛇皮一般,凌亂地搭在絲絨更衣凳邊緣。
裙擺上細密的斜紋真絲在暗光下泛著死寂的幽藍,那枚掛脖的鉑金鍊條垂在地上,冰冷刺骨。
顧晚月正站在洗手台前。
台面上放著一隻打開的深色絲絨首飾盒,那條重達三十克拉、曾將她修長鎖骨勒出冷硬紅痕的皇家藍寶石項鍊,已被她親手解下,靜靜地躺在天鵝絨凹槽里,散髮著沈甸甸的壓迫感。
水龍頭流淌著溫熱的清泉,顧晚月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自己的面頰。
白日里為了壓制全場氣場而化上的那一層精緻冷艷的粉底與微揚眼線,在卸妝油與溫水的衝刷下寸寸褪去,露出了那張未經任何名利場油彩侵染的原本面容——肌膚勝雪,眼眸清澈如深秋寒潭,眼角眉梢皆是屬於高知法學學者的清冷與內斂。
她重新換上了一襲自己慣常穿的高支棉米白長袖家居襯衫裙。
布料極為密實、柔軟,領口工整地翻折著,第一顆骨質紐扣規規矩矩地扣在喉嚨正下方,寬大的裙擺一直垂落到腳踝,遮住了白日里那道幾乎開到大腿根部的驚險高開衩。
細金邊眼鏡重新架回了秀氣的鼻梁上,鏡片在暖黃色的鏡前燈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直到扣緊這最後一顆紐扣,顧晚月胸腔里那顆一直懸在半空、在惡狼視線中煎熬戰慄的心臟,才徬彿終於落回了實處。
鏡中的自己,終於不再是那個被未婚夫擺在聚光燈下、任由權貴目光如解剖刀般刮過每一寸肌理的艷俗展品;她變回了顧晚月,那個信奉法理、嚴謹自持、守著自身清白邊界的顧晚月。
「晚月。」
身後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古天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緩步走了進來。
顧晚月關掉水龍頭,拿起潔白的純棉毛巾輕輕按乾麵頰上的水漬,轉過身來。
看著眼前換上居家毛衫、眼神里滿是疼惜與討好的未婚夫,她眼底那層原本築起的清冷防線,終究還是在剎那間軟化成了春水。
「肋骨還疼不疼?不是讓你別總端重東西嗎。」顧晚月接過水杯,低聲嗔了一句,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古天理了理胸前毛衣略顯歪斜的領口。
古天順勢握住她冰涼柔滑的纖手,將她整個人輕輕帶入懷中。
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鼻端縈繞著她發絲間極清淡的無香洗發水氣息,再沒有名貴香精的刺鼻,唯有純粹的安寧。
「今天……辛苦你了。」古天收緊手臂,聲音沙啞低沈,「在台上看著全場的人看著你發愣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又得意……又後悔。得意的是全帝都最驕傲的女人是我古天的,後悔的是……我不該由著自己的性子,讓你穿那條裙子。」
顧晚月依偎在他寬厚溫暖的肩頭,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一小片柔弱的陰影。
她輕輕搖了搖頭。
「小天,我是個律師,我這一輩子學的東西,都在教我怎麼用規矩和體面去守住防線。」顧晚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浸透骨髓的堅定,「我穿那件衣服,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因為我知道你太想贏了。五年前古家受的那些折辱,你心裡咽不下去的那口氣,我都懂。只要能幫你把北庭山的場子撐住,只要你走在正路上……我受這一點委屈,不算甚麼。」
聽著懷裡女子平靜卻重逾千鈞的話語,古天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燙,攬著她纖腰的大掌不由自主地更用了幾分力氣。
「走吧,下樓。」顧晚月拍了拍他的後背,抬起頭,唇角泛起一抹溫婉的淺笑,「阿姨在廚房煲了湯,別讓她等急了。」
……
餐廳的長桌上,鋪著一條洗得泛白的深灰色亞麻桌布。
沒有白晝盛典上那些鑲金雕銀的華麗骨瓷,桌上擺著的是三套極其古樸溫潤的景德鎮青白瓷餐具,兩碟清炒的江南時蔬、一小盤清蒸的太湖白魚,以及正中央那一尊散髮著滾滾熱氣與濃郁鮮香的紫砂雞湯。
方若雲盛出兩碗清亮見底、飄著幾粒枸杞與嫩黃雞油的濃湯,分別推到古天與顧晚月面前。
「快趁熱喝了。」方若雲在主位坐下,鳳眸微抬,目光在顧晚月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著顧晚月重新換回了那件扣得嚴嚴實實的米白棉布長裙、架著細金邊眼鏡的清秀模樣,方若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由衷的欣慰與心疼。
「媽,您也喝。」顧晚月兩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瓷碗,小口抿了一口,甘甜溫潤的湯水順著喉嚨滑入胃里,瞬間驅散了身上殘留的最後一絲寒氣。
「晚月,」方若雲放下手中的骨瓷勺,眼神溫和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一輩的清秀姑娘,語氣極認真,帶著江南大家族長輩少有的平易與坦誠,「今天在北庭山,小天行事孟浪了。他年輕氣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心氣浮躁,總想著把門面撐得比天還大。你為了顧全他的面子,為了給古家撐住大局,由著他胡鬧……受委屈了。」
顧晚月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熱意。
在這個充斥著虛偽與算計的名利場里,所有人都把她白日里的驚艷亮相視作攀附豪門的炫耀,甚至連古天潛意識里都在為這場視覺征服沾沾自喜。
唯獨眼前這位看似高不可攀、執掌百億實業的通雲主母,一眼便看穿了她清冷外殼下的羞恥與犧牲。
「媽……我不委屈。」顧晚月垂下頭,聲音帶著細微的鼻音,「小天走得艱難,我能替他分擔一點,心裡是踏實的。」
「你是個好孩子,心性乾淨,懂事得叫人心疼。」
方若雲伸出微涼卻極細膩的手掌,越過餐桌,輕輕握了握顧晚月的手背。
隨後,這位商業女主人的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兒子,眼神在瞬間沈了下來,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小天,你給我在心裡記牢了。古家當年倒台,不是倒在產業不夠大,是倒在步子走得太快、心氣狂過了頭。做實業、做金融,最要緊的是‘克己’兩個字。晚月為了你,能把命和臉面全押在你身上,你若是以後敢在外面有一絲一毫負了她,我方若雲第一個饒不了你。」
古天連忙放下筷子,神色肅然,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媽,您放心。我古天這輩子要是敢對晚月不好,天打雷劈。」
「嘴上的吉凶不要渾說。」方若雲輕斥了一句,但眼底那抹緊繃的嚴肅,終究是在兒子真摯的神情里化開成了一抹溫柔的笑意,「吃飯吧,吃完了,去偏廳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