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繁花沈影
午夜一點,天辰區西山腳下的林海徹底沈入了一片幽寂的墨色之中。
北庭山地標大廈白晝里那一派烈火烹油般的喧囂與歡騰,在幾十公里夜色的重重稀釋下,早已消融得無影無蹤。
天月園這座復式獨棟私邸之內,白日里殘留的名貴香水味與雪茄氣息被全屋置換的新風系統悄然抽空,唯余下深秋林木自帶的清冽水汽,以及實木地板被地暖微微烘熱後散髮出的溫潤木香。
二樓主臥套房內,一整面朝南的巨幅落地窗沒有拉死厚重的織錦遮光簾,僅垂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素白亞麻窗紗。
清冷的下弦月如水般穿透輕紗,在開闊的臥室地面上斜斜潑灑下一方素淨的銀輝。
床榻極寬大,鋪著支數極高的埃及長絨棉素白寢具。
古天正沈沈入睡。
為了護住右側胸腔那尚未完全愈合的斷骨與緊裹著的彈性胸帶,他只能維持著筆平整仰臥的姿勢。
大病初愈後的精力虛耗,在白晝那場耗盡心力的揭牌盛典與高強度寒暄後徹底反噬,此刻他的呼吸深沈而略顯粗重,眉心在睡夢中依然微微隆起,鼻翼兩側泛著連日熬夜後特有的淺灰倦意,唯有唇角似乎還殘存著白晝登台加冕時那一抹未曾徹底散去的自負笑意。
顧晚月側身側臥在他身旁。
她換了一身極寬松柔軟的米白色雙層純棉睡裙,長袖蓋過腕骨,裙擺一直拖到小腿肚。
那一頭白日里在水銀射燈下微卷散落、引得滿堂權貴目光發燙的如瀑青絲,此刻被她極其細緻地編成了一條鬆散的麻花辮,順從地垂在雪白修長的頸項一側。
細金邊眼鏡妥帖地收在紅木床頭櫃上,鏡片旁壓著那張折疊整齊、字跡清秀溫婉的結婚登記申請預審表。
借著幽微的月色,顧晚月靜靜凝視著身旁男人的睡顏。
她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繞過古天綁著繃帶的胸腹,將掌心虛虛懸在他完好的左肩上,生怕自己無意識的翻身會觸碰到底下的傷口。
在微涼的空氣里,古天身上散髮出的沈穩體溫與微弱的藥草氣息,讓這個在白天被羞恥與恐懼反復折磨的年輕姑娘,心頭泛起一陣極深沈的安穩。
月光無聲流淌,悄然落在了顧晚月搭在素白被褥邊緣的左手手腕上。
那一汪被老太太傳下、又由方若雲親手戴上的老坑玻璃種滿綠翡翠手鐲,在幽涼的月輝照耀下,正泛著一層極其深邃、極其靜謐的碧綠螢光。
玉鐲極沈,緊緊貼合著她纖細脆弱的腕骨,內壁帶著她自身的滾燙體溫,外壁卻依然透著玉石天生的古拙微涼。
顧晚月無意識地用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圓潤飽滿的玉石弧面,感受著那份來自古家數十年興衰沈澱的沈重托付。
所有的驚惶、所有的局促,在這一枚神聖玉鐲的環抱下,似乎都找到了最終的答案。
古天在夢中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囈語,下意識地側了側頭,寬厚乾燥的大掌在被褥上摸索著,最終準確無誤地握住了顧晚月微涼的指尖。
顧晚月唇角泛起一抹極柔和的淺笑,眼底所有的清冷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成了江南的春水。
她合上雙眸,將額頭輕輕靠在古天未受傷的臂彎旁,順從地墜入了一場沒有算計、沒有法條紅線、唯有尋常人家柴米油鹽的安寧夢境之中。
……
走廊盡頭,向西突出的一間素雅客房內,卻是一片未曾熄滅的死寂。
方若雲沒有睡。
她甚至未曾掀開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蠶絲被。
房間內未亮一盞明燈,唯有窗外被夜風吹動的枯黃銀杏樹影,在灰白色的乳膠漆牆面上搖曳出斑駁錯亂的墨痕。
方若雲獨自一人,靜默地佇立在落地窗前的冷硬陰影里。
她身上依然穿著那件長及腳踝的珍珠白色重磅真絲睡袍。
面料極重,垂墜感極佳,貼合著她那具在白晝里艷冠全場、卻始終被規矩封存在重鎧之下的豐腴嬌軀。
夜風透過未曾嚴閉的窗縫滲入,掀動睡袍的下擺,隱隱透出那雙未著鞋襪、踩在冰涼漢白玉窗台石邊緣的白皙玉足。
而在她飽滿起伏的鎖骨正中,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圓無瑕的南洋白珍珠項鍊,依然冰涼地懸掛在胸前。
即便在卸下所有防備的深夜,這串象徵著主母骨氣與聖潔圖騰的白珠,也未曾從她的玉頸上解下片刻。
她手裡端著一隻早已涼透的白瓷茶杯,指腹在杯沿無意識地反復摩挲,鳳眸深邃如淵,冷冷注視著窗外那片看似風平浪靜的黑沈林海。
不對。
太順了。
二十多年在華東商海血海翻波的殘酷經驗,賦予了方若雲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危險直覺。
今天的北庭山揭牌盛典辦得太盛大、太體面了。
部委的領導言笑晏晏,央企的主管推杯換盞,各路在北方翻雲覆雨的大人物們毫無芥蒂地送來賀禮……整場大戲,精密平整得就像是一出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樣板戲。
李棟梁背後的暗流悄無聲息地退去,總行的合規審查徬彿只是一場清風拂面,連古天那場險些喪命的車禍,也被草草定性為疲勞駕駛而翻篇歸檔。
可越是平靜無瀾的水面,底下盤踞的漩渦往往越深。
方若雲太清楚古家當年倒下的真正因由,更清楚北方那些真正握著鐵權的大族,對於長三角這艘龐大民營實業母艦究竟懷著怎樣複雜的戒心。
他們絕不可能僅僅因為古天的一份商業構想,就輕而易舉地向這個遺腹孤鴻敞開北方的大門。
而更讓這位商業女皇心驚肉跳的,是南方的真空。
她放下手中的冷茶,從睡袍寬大的暗袋里取出了那部通體漆黑、帶有硬件級防竊聽模塊的私人定制手機。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暈,照亮了她清冷如霜的絕美側顏。
通訊錄里,只有一個沒有任何備注、僅由八位特殊加密數字構成的內部短號。
那是賈致遠在魔都主政多年間,唯一對她開放的私人專線。
二十年來,無論長三角遇到多大的商業風暴或政策突變,只要按下這個號碼,聽筒那端總會傳來那個沈穩威嚴的男聲。
但在白佛館那一汪冷茶潑滅之後,方若雲已經整整三十六個小時沒有收到來自南方的任何官方消息。
方若雲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指尖在綠色撥打鍵上輕輕按下。
聽筒貼在耳畔。
一秒。
兩秒。
沒有以往那三聲極短促的加密信道握手蜂鳴,甚至連常規的電信回鈴音都未曾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機械、毫無感情起伏的系統合成女聲,突兀地刺穿了聽筒內的靜謐: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暫停使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emporarily out of service.」
咔噠。
機械聲戛然而止,聽筒里瞬間跌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忙音白噪音。
方若雲整個人僵硬在冰冷的窗前。
她的睫毛沒有劇烈顫動,那只握著手機的手指甚至連半分顫抖都未曾顯露。
作為執掌數百億盤子的商業主母,她早已學會了將肉體最深處的戰慄強行鎖死在皮膚之內。
但那一瞬間,一股自尾椎骨驟然竄起的極度寒意,如同一條浸透了碎冰的毒蛇,順著她的脊髓一路狂噬而上,狠狠咬穿了她的後腦神經。
停機。
暫停使用。
對於一位即將踏入最高中樞、掌管宏觀產業統籌決策大權的封疆大吏而言,私人專線的這種狀態,在官場與體制的隱秘密碼里,從來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他已經在雷霆萬鈞的風暴中被徹底剝奪了與外界聯絡的一切權限;
要麼,便是他主動、決絕、不留任何餘地地,親手斬斷了與舊世界的一切牽絆。
無論是哪一種,對於如今孤懸在北方的古家與通雲而言,都意味著同一個冰冷如鐵的事實:
那把在長三角替方家擋了整整五年風雨的官方大傘,在今夜,已經徹底化作了飛灰。
方若雲緩緩垂下手腕,手機屏幕的光芒在她掌心悄然熄滅,將她整個人重新拖回了無邊無際的濃稠陰影之中。
她抬起頭,鳳眸透過冰冷的玻璃幕牆,望向極遠處地平線上那一座座在夜霧中閃爍著微弱航空障礙燈的摩天樓群。
她不知道殺機究竟會從何處破壁而入,但她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已經隱隱看見一張由無形權力與陳年仇怨密織而成的巨網。
……
同一時間,三十公裡外的東三環C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