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改善民生
大雪紛飛,將大國寺的琉璃金頂、朱紅殿宇復上一層厚厚的素白。
飛檐斗拱間垂掛的冰凌在灰白天光下折射出清冷碎芒,古剎梵鐘在風雪中沈緩回蕩,更添幾分肅穆莊嚴。
姜青麟策馬踏過皇城外的官道,積雪沒過馬蹄。
他並未著那身顯赫的親王蟒袍,只換了一襲玄色暗雲紋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低調地融入這風雪佛境。
心中惦記著阿姐姜湘鈺,她一早便來此賞雪祈福。
行至寺門前,卻見人群簇擁,好不熱鬧,目光掠過人群,立刻捕捉到對面廊檐下兩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姜湘鈺和她的貼身侍女秋花。
兩人皆戴著素白鬥笠,垂下的輕紗遮掩了面容,但那份清冷出塵的氣質,他一眼便能認出。
姜湘鈺身披雪白狐裘,身形在風雪中顯得格外纖細。
姜青麟這才走上前去,輕輕喚了一聲:「阿姐。」
輕紗微動,姜湘鈺轉過身來。即使隔著薄紗,姜青麟也能清晰感受到她眼中瞬間綻放的驚喜光芒,如同冰雪中驟然點亮的暖燈。
「阿弟!」她聲音里帶著雀躍,自然而然地伸出微涼的手。
姜青麟寬厚溫熱的手掌立刻將她的小手包裹住,源源不斷的暖意傳遞過去。
「手這幺涼,還站在風口。」他語氣帶著習慣性的心疼責備,牽著她轉身,並肩踏入大國寺的山門。寺內香火氣息混合著雪後的清冽撲面而來。
穿過天王殿,步入大雄寶殿。殿內檀香繚繞,巨大的金身佛像寶相莊嚴,俯視著芸芸眾生。蒲團上零星跪著幾個虔誠的信徒。
姜湘鈺松開姜青麟的手,走到佛前,取了三支線香,在長明燈上點燃。
她神情虔誠,雙手合十,閉目默禱。
裊裊青煙在她清麗的面容前升騰,雪白的狐裘襯得她宛如一朵不染塵埃的雪蓮。
姜青麟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並未落在佛像上,而是靜靜地凝視著阿姐專注的側影。
她微蹙的淡眉,輕顫的眼睫,那份全然的虔誠與純淨,讓他心頭一片柔軟。
然而,殿內這莊嚴肅穆的氛圍,以及眼前這金碧輝煌的佛國景象,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早朝議時那令人齒冷的議題——關於這大國寺,關於那位道貌岸然的玄靜方丈。
思緒翻湧間,姜湘鈺已完成了禱告,將香插入巨大的青銅香爐。她轉過身,正對上姜青麟凝視著她、卻又徬彿穿透她看向別處的目光。
「阿弟?」她微微偏頭,清澈的眸子里帶著一絲疑惑和關切,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怎幺了?看著佛像出神,可是被哪位菩薩點化了?」
姜青麟回過神,眼中那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瞬間被暖融的笑意取代。
他牽起她剛剛放下香的手,指尖習慣性地摩挲著她微涼的指節,低笑道:「點化我的,眼前不就有一位活菩薩幺?」
姜湘鈺被他這帶著親暱的調侃惹得臉頰微熱,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快說,方才在想什幺那般入神?可是朝堂上有煩心事?」
姜青麟牽著她,緩步走出大雄寶殿,沿著覆雪的遊廊漫步。
他看著廊外被厚雪壓彎的松枝,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倒也不算煩心,只是今早朝議,恰好議到了這大國寺,還有那位‘德高望重’的玄靜方丈。」
「玄靜大師?」姜湘鈺有些意外,「他怎幺了?在京城信眾中口碑甚好,常行善舉。」她想起自己也曾聽聞這位方丈講經說法,頗受觸動。
「口碑甚好?」姜青麟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意,「爺爺重啓錦衣衛不過幾月,這位‘慈悲為懷’的大師頭上。查實他不過是頂著高僧幌子,行那大肆斂財、中飽私囊的勾當!更誘騙良家女子,誕下子嗣無數,其私生子女,恐比京中顯貴還多。為了掩蓋醜行,還重金賄賂朝官,織就一張偌大的保護傘。」
姜湘鈺檀口微張,面紗也掩不住那份震驚:「竟…竟是這樣的人?簡直污了佛門清淨地!」
「一手女人一手經,不負如來不負卿?」姜青麟嘴角的諷意加深,「他倒是想得美!只是這如來和卿,都被他糟踐盡了!」他感受到姜湘鈺指尖的冰涼和微顫,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用大氅裹住她些許,放緩了語氣,「阿姐莫氣,這等敗類,自有國法懲處。」
姜湘鈺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努力平復心中的震動,追問道:「朝廷……打算如何處置?如此惡行,定要嚴懲!」
「自然。」姜青麟眼神銳利,「錦衣衛已掌握確鑿證據,不日便會動手。這大國寺上下,連同那些牽扯其中的官員,一個都跑不了,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尤其是那玄靜,死上幾十次都不為過!」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朝堂博弈的冷硬,「朝議時,甚至有大臣激憤,提議借此機會,將這些不事生產、坐擁巨產卻不納賦稅、惑亂民心的寺廟,尤其是這京城首寺,直接推平了事!」
姜湘鈺一驚:「推平?這……怕是不妥吧?京城信眾眾多,驟然毀寺,恐生大亂。」
「阿姐所慮甚是。」姜青麟點頭,「政事堂也是以此為由駁回了此議。我大齊開國以來,本無國教,對佛門之流,太祖、太宗兩朝便多有警惕,認為其蠹耗民財,佔良田而避賦役,實乃國之蠹蟲。朝中早有清流欲除之而後快,此次玄靜案,不過是個絕佳的契機。」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掌控全局的意味,「推平雖不可取,但朝廷絕不會再放任自流。大國寺,從今往後,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阿姐可知,新任方丈是誰?」
「那……新任方丈是?」姜湘鈺好奇地問,想象著會是哪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臨危受命。
姜青麟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算計:「新任方丈,姓黃名謹。他嘛……一不信佛,二不念經,三不懂半點佛門儀軌。」
姜湘鈺愕然:「那是何人?」
「司禮監秉筆太監,黃謹。」姜青麟吐出答案,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最信任的內侍之一,掌管著內廷文書房。」
「太監?!」姜湘鈺再次被驚住,「這……這如何使得?那些和尚豈能答應?信眾豈能接受?」
「不答應?」姜青麟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遠處那些在雪中匆匆行走、神態各異的僧侶,「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們不答應!錦衣衛的詔獄,會讓他們明白什幺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至於信眾……」他語氣帶著一絲冷靜,「朝廷自會曉諭天下,玄靜及其黨羽罪大惡極,已被正法。新任方丈乃奉皇命整肅佛門,滌蕩污穢。只要香火不斷,佛像金身依舊,再配以朝廷扶持的‘高僧’講經說法,時日一久,尋常信眾自會接受。朝廷需要的,是聽話的寺廟,是可控的信仰,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姜湘鈺默然。
她雖心性純善,但出身皇家,並非全然不懂權術。
她明白姜青麟話中的道理,只是這手段之強硬,與她心中對佛門最後一點溫情的想象相去甚遠,讓她心頭微沈。
她輕輕嘆了口氣:「但願……能有些真正的好和尚,不受牽連。」
「自然會有。」姜青麟語氣緩和下來,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朝廷也非一味殺戮。清查之後,罪大惡極者伏法,罪不至深或確有清修之心者,或留寺監管,或遣散還俗,總要給條活路。只是這大國寺的方丈之位,從此姓‘皇’不姓‘佛’了。阿姐覺得,是讓一個滿口慈悲、滿腹男盜女娼的‘高僧’繼續惑亂世人好,還是讓一個雖不懂佛、卻絕對忠於皇命、不敢妄為的太監來管著這攤子好?」
姜湘鈺擡眸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那裡面是洞悉世情的銳利和身為儲君的決斷。
她最終緩緩點頭,依偎進他懷中,汲取著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阿弟思慮周全。只是……總覺得有些……悵然。」 佛門在她心中那層神聖的光暈,終究是徹底破碎了。
風雪似乎小了些。
兩人相擁片刻,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
姐弟二人踏雪而行,在寺中略賞了一番被銀裝素裹的景致。
姜青麟擡頭看了看天色:「雪景也賞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宮。」
「好。」姜湘鈺輕聲應道,依戀地輓著他的手臂。
兩人往皇城方向行去,行至一處內河旁時,忽然聽見風中裹著斷斷續續的嗚咽。
姜青麟勒住馬,目光越過枯柳,見一素衣女子跪在河灘上,正顫抖著往火盆里遞紙錢。
灰燼被風捲起,在她蒼白的臉旁盤旋。
他心下疑惑,翻身下馬,朝那女子走去。突然停下的行程引起了姜湘鈺的注意,她掀開轎簾,眼神示意秋花跟上去看看。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響驚動了她。女子擡起頭,一雙腫得桃兒似的眼睛怔怔望著他,手指緊緊攥著半張未燃的紙錢,指節發白。
「姑娘因何在此哭泣?」他問。
那女子擡起淚眼,見來人衣著不凡,微微一怔,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民女柳芙……京郊人士,在城裡幫傭。」她垂下頭,淚珠直直砸在泥土上,「我弟弟……十七了,想來京城謀個生路,貼補家用……」
她斷斷續續地說,母親如何攢了十年,才在舊褥子里縫出二兩銀子;弟弟如何懷揣著全家的希望進城,卻尋不到活計;又如何輕信了一個拍胸脯保證能介紹進鏢局的牙人,那二兩銀子——母親咳血都捨不得抓藥的錢——就被輕易騙了去。
「他去北城兵馬司報案……衙役登記了,讓他回去等。」她肩膀開始發抖,「等了七天,反復追問反被差役驅趕……說二兩銀子的小事,也值得天天來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