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咫尺天涯
她拿起贏瑩面前那只盛滿湯的瓷碗,體貼地放到姜青麟面前,巧笑倩兮:「阿弟,餓壞了吧?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這是娘親特意為你熬的。」
贏瑩此刻心中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調料鋪子。
重逢的悸動、身份的枷鎖、倫理的禁忌、對女兒未來的憂慮,還有那深埋心底、此刻卻被殘酷現實刺痛的隱秘情愫,瘋狂地交織撕扯。
她不敢再看姜青麟,只能無意識地用力絞著膝上衣袍的絲質面料,徬彿要將那繁復的纏枝蓮紋揉碎。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視線不經意掃過姜青麟放在案上的左手腕——
空空如也!
那抹鮮艷的、寄託著她所有情思與祈願的紅色同心結手繩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徬彿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秘境訣別時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與絕望,連同這「信物」被丟棄的猜測,化作尖銳的酸澀直衝眼底。
他竟然……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不願保留了嗎?
難言的委屈和失落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絞著衣袍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姜青麟敏銳地捕捉到了贏瑩投來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瞬間湧起的、幾乎要凝成水光的哀傷與質問。
他擡起頭,迎上她的視線。
那雙曾盛滿柔情蜜意、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楚。
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想張口解釋,卻猛然意識到場合。
只能用眼神傳遞一絲安撫和深藏的無奈,目光溫潤,帶著無聲的歉意:不是你想的那樣。
贏瑩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心頭那尖銳的痛楚稍稍平復,卻依舊沈重。
她慌忙別開臉,不敢再看,徬彿那眼神會灼傷她。
只是心底那份被「遺棄」的難過,終究淡去了一絲,化作了更深的迷茫。
「瑩……」 姜青麟下意識地想喚出那個在心底默念了千百次的名字,第一個音節幾乎衝口而出!
他猛地頓住,硬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
短暫的死寂後,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伯……伯母。」 這個稱呼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彆扭,如同在心上划了一刀。
贏瑩聽到這聲疏離的「伯母」,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徬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瞬間淹沒了她。
藏在袖中的手,將那上好的雲錦料子攥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布料撕裂。
她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姜湘鈺渾然未覺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暗流,聽到姜青麟的稱呼,她噗嗤一笑,臉蛋微紅,帶著少女的嬌嗔糾正道:「阿弟,如今爺爺已經將我賜婚給你啦!」 她眼中閃著期待的光,「以後可不能叫伯母了,要改口叫‘娘親’才對!」
此言一出,贏瑩如遭雷擊!攥著衣袖的手指猛地一收!
「嘶啦——」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裂帛聲,從她袖中隱秘處傳來。
那華貴的雲錦終是承受不住她內心的劇烈撕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贏瑩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湧上更深的紅暈,羞窘、慌亂、無措……種種情緒讓她恨不得立刻逃離此地。
她該如何面對女兒?
又該如何面對這個即將成為她女婿的、曾經的……愛人?
姜青麟握著筷子的手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擡眼看向贏瑩,正對上她因羞窘而躲閃、幾乎要埋進胸口的目光。
那眼神中的無助和哀求,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般滋味,眼神複雜難辨,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沈重,緩緩吐出那兩個字:
「……娘……親。」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贏瑩渾身一顫,臉上紅暈瞬間蔓延至耳根脖頸。
她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慌亂:「先……先用膳吧!菜……菜都要涼透了!」 她幾乎是搶著說完,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重新坐下後,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碗碟中的一點花紋,徬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頓本該溫馨的接風晚膳,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怪異到極致的氣氛中艱難進行。
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如同嚼蠟。
姜湘鈺雖覺母親今日格外沈默拘謹,阿弟也有些心不在焉,但只當是久別重逢的些許生疏,依舊努力地尋找話題,試圖活躍氣氛。
終於,殘羹撤下。
姜湘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轉向姜青麟,臉上帶著溫柔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意:「阿弟,天色已晚,宮門也快下鑰了。你今晚就宿在東宮吧,明日再回秦王府安置。」 話一出口,她似乎意識到留未婚夫婿過夜於禮不合,臉頰更紅,連忙補充道:「東宮空置的殿閣很多,我已讓人收拾了清靜雅致的‘臨竹軒’,你今晚便歇在那裡可好?」
姜青麟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的贏瑩:「我都聽阿姐安排。」
贏瑩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同被火燎到,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後的繡墩也渾然不覺。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幾乎是搶著說道:「鈺兒,你……你安排妥當便好。娘……娘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步履匆匆,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倉惶,身影迅速消失在暖閣通往內室的珠簾之後,只留下珠玉碰撞的清脆余響在寂靜中回蕩。
姜湘鈺看著母親反常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能與阿弟獨處的喜悅沖淡。
她朝姜青麟嫣然一笑,帶著少女的雀躍:「阿弟,跟我來,我送你去臨竹軒。」 說著,便引著他朝殿外走去。
深宮寂寂,風雪似乎更大了些。
姜青麟跟在姜湘鈺身後,步履沈重。
阿姐溫柔的話語在耳邊,心中翻騰的卻是珠簾後那個倉惶逃離的身影,以及手腕上那消失的紅繩所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沈重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