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帝王心術
政治聯姻的冰冷算計,被祖父點破的、阿姐那份深藏的情意所溫暖。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姜湘鈺蒼白卻溫柔的笑靨,那份自幼的依賴與親近感湧上心頭,沖淡了些許對「姐弟」變「夫妻」的迷茫與不適。
他低聲道:「爺爺為孫兒籌謀深遠,費盡苦心。孫兒……感激不盡。阿姐那邊……孫兒定會好好待她。」
「嗯。」 姜榮乾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再次轉向治國,「這段時日,你從瀘州一路行來,游揚州,過青雲島,沿途所見,我大齊子民……生計如何?可有什幺感觸?」
姜青麟收斂心神,認真回想一路見聞,斟酌道:「沿途所見,大多州府還算承平,百姓勉力營生。然……亦有蠹蟲暗藏。孫兒在桂州、揚州,都曾親見貪官污吏橫行鄉里,豪強劣紳盤剝百姓之惡行。吏治不清,民生難安。」
姜榮乾目光如炬,追問道:「那依你看,今日朝堂之上袞袞諸公,誰忠誰奸?誰清誰貪?」
姜青麟苦笑搖頭,坦然道:「孫兒初回朝堂,僅憑一面之觀,豈敢妄斷忠奸?人心隔肚皮,需得日久見真章。」
「說得好!」 姜榮乾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帝王坐擁四海,大權獨攬,然一人精力終有窮盡。治理天下,必賴群臣。但,麟兒,你以為,該用何等樣人?賢臣?能臣?還是……忠臣?」
姜青麟沈思片刻,謹慎答道:「自是德才兼備之賢臣、忠臣為佳。」
姜榮乾卻緩緩搖頭,嘴角露出一抹洞察世事的諷笑:「賢臣?奸臣?何其難辨!史書工筆,忠奸之分,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間,更在史官之筆鋒!那些青史留名的‘奸佞’,其初入仕途時,未必不是意氣風發、欲做一番事業的‘好人’。然,帝王若昏聵奢靡,上行下效,則滿朝皆可成‘奸佞’;帝王若勵精圖治,明察秋毫,‘奸佞’亦難立足。說到底,朝堂風氣之清濁,根源在廟堂之高,在君王一人!」 他聲音轉厲,帶著帝王的威嚴,「驕奢淫逸之風,往往起自宮闕,蔓延朝野!此乃帝王之大忌!」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語重心長:「再者,朝堂之上,真正大奸大惡、或大忠大賢者,終是少數。更多的是如牆頭之草、隨波逐流的‘庸常之輩’。這些人,心思活絡,趨利避害。如何統御這些‘不好不壞’之人,使其不敢為惡,勉力向善,甚至能為你所用?這就看帝王的手段與‘德’行了。帝王之‘德’,非婦人之仁,乃是愛民如子之心,是待臣以禮、賞罰分明的公正,是海納百川的胸襟!有此‘德’行,方能凝聚人心。」
姜青麟聽得心神震動,祖父這番「帝王心術」的剖析,直指本質,遠非書本上那些空洞教條可比。他恭敬垂首:「孫兒受教了。」
姜榮乾微微頷首,繼續點撥:「朝中這些官員,從地方小吏一步步爬到中樞,哪個不是成了精的‘老油條’?你要駕馭他們,光有‘德’不夠,更需‘道’與‘術’!‘道’是根本,是方向;‘術’是手段,是方法。‘德’能服人,‘術’能馭人。為君者,既要有開疆拓土、大刀闊斧的魄力之才,亦要有守成持重、兢兢業業的穩重之才;既要有忠心耿耿、可托付重任的股肱之才,也要有能在危難之際力輓狂瀾的救時之才!識人、用人、馭人,是帝王畢生的功課。」
他看著姜青麟眼中閃爍的明悟光芒,問道:「你可明白?」
「孫兒謹記於心!」 姜青麟鄭重應道。
姜榮乾似乎談興頗濃,又拋出一個問題:「若他日你承繼大統,於這朝局國策,可有什幺新的想法?」 他本是隨口一問,但想起攤丁入畝這等利國利民的新政正是眼前這孫兒所提,不由得也提起了幾分認真。
姜青麟略作沈吟,知道這是祖父考校,便整理思緒,緩緩道:「孫兒確有些淺見。其一,中樞決策。可設一‘機要房’,遴選絕對親信、精乾之臣入值,專責處理緊急軍務、機密政務,直承聖意,口諭傳令,不留文字痕跡。人員輪換,不設常職,以防結黨。現有政事堂,則專司日常行政、財政、司法等常務,保留票擬之權,然最終批紅,當由聖躬獨斷。」
姜榮乾手指輕輕敲擊著玉如意,若有所思:「機要房…專責急務秘事,直承於上…政事堂主理常務…嗯,分權制衡,提高樞密,不錯。繼續說。」
「其二,地方軍政分權。布政使司專責民政、賦稅、教化,剝離其轄制衛所之權。另設‘都督府’,劃分如‘北疆’、‘東南’、‘西南’等幾大軍鎮,專責軍事防務。都督府主將定期輪換駐地,嚴防其久任一地,坐擁重兵,尾大不掉。」 姜青麟繼續道。
「其三,監察強化。都察院除明察之外,廣遣‘巡按御史’,微服暗訪,密查地方官吏貪腐、民生疾苦、冤獄等情弊,所得密奏,直呈御前,不經任何衙門。」
「其四,土地。繼續推行‘攤丁入畝’,此為根本。同時,對宦官、勳貴、貪墨官員所兼並之田產,擇其罪證確鑿者,予以抄沒,分予無地少地之貧農。允許土地買賣,但需課以重稅,土地越多,稅率越高,以抑兼並。」
「其五,工商。逐步廢除束縛工匠之‘匠戶’舊制,允其自由營生,鼓勵民間百工技藝。於沿海、邊關要地設‘榷場司’,專營鹽鐵茶馬及對外海貿之利,其利歸國庫。對內則鼓勵商幫行會,公平競爭,繁榮市井。」
「其六,錢法。熔鑄成色、重量統一之新銀元,逐步取代雜亂銀兩、銅錢,利商便民,亦利稅收。」
姜青麟一口氣說完,心中也有些忐忑。這些想法糅合了他兩世見聞,有些過於超前,不知祖父能否接受。
姜榮乾聽完,並未立刻點評,而是閉目沈思良久。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
許久,他才睜開眼,眼中精光閃爍,撫掌嘆道:「好!好!好!雖有些設想尚顯稚嫩,施行之細節、輕重緩急需仔細斟酌,然此等格局眼光,心系民生軍國,已遠超朕之預期!尤其是機要房、軍政分權、累進抑兼並、統一錢法數條,深得朕心!」 他看向姜青麟的目光充滿了欣慰與激賞。
得到祖父肯定,姜青麟心中稍定。
姜榮乾收斂笑容,神色轉為嚴肅,語重心長地告誡:「麟兒,記住,無論你將來有何等宏圖偉略,推行新政,務必慎之又慎!如同‘攤丁入畝’,已觸動無數權貴豪強之利,阻力之大,超乎想象。有些新政,需水到渠成,待你根基穩固、威望足夠時方可雷霆推行;有些則需和風細雨,潛移默化。切不可操之過急,反遭其噬!」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邃:「說到攤丁入畝,周睢此人……朕當初將程喜撤下,除了新政考量,亦因此人。周睢,是條好用的惡犬。他善於揣摩上意,手段酷烈,替朕做了不少得罪人的‘髒活’。如今他權勢日盛,行事也愈發跋扈無忌,漸成酷吏。此人……朕是特意留給你的。」
姜青麟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祖父的深意:「爺爺的意思是……待孫兒登基後,若權貴反撲過甚,或需平息眾怒之時,便可……將此酷吏推出,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這是一招典型的帝王棄子之術。
「不錯!」 姜榮乾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精光,「此獠惡名已彰,正是絕佳的替罪羊。用他的腦袋,既能安撫怨氣,又不損新君仁德之名。該如何用,何時用,你自己把握分寸。」
「孫兒明白,定會妥善處置。」 姜青麟沈聲應道。心中對帝王心術的冷酷與算計,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姜榮乾看著孫子沈穩的模樣,疲憊地揮了揮手:「好了,今日就說到這兒吧。朕有些乏了。你也該去秦王府安置了。賜婚的旨意,想必已傳至東宮……和你姐姐那裡了。」 他特意在「姐姐」二字上微微一頓,目光帶著一絲促狹和深意,「去見見她吧,莫讓她……等得心焦。大婚之前,你就暫住秦王府。待禮成之後,再搬入東宮不遲。」
「是,孫兒告退。」 姜青麟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退出暖閣時,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姜湘鈺的身影,那份即將面對「阿姐」成為「未婚妻」的複雜心緒,混合著對祖父深沈謀略的感慨,讓他步履間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
深秋的風穿過宮廊,帶著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