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業飛的新計劃
何業飛把孩子朝戴秋文的方向傾了傾,像展示一件極得意的作品。
「你看,你媽給我生的。二十歲,我就有兒子了。」他拍了拍襁褓,臉上的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層塗得太厚的釉,「戴總,你做公司那麼厲害,三十歲之前能有人叫你爸嗎?我現在有了。你媽還得天天餵他。你媽是我老婆。」
戴秋文沒看孩子。
他的目光越過何業飛的肩,看向廚房裡那個僵在原地的背影。
吳媚沒有回頭,但她的脊背明顯繃緊了,那件灰色針織裙被水漬和男人手指弄出的褶皺橫七竪八地印在身上。
她的手還放在水池里,水流嘩嘩地衝著,碗已經洗完了,只剩她赤著的腳踩在濕瓷磚上微微挪動。
「說正事。」戴秋文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我下午還有會。」
何業飛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又抬頭看向廚房裡的吳媚,眼神示意了一下。
吳媚像是被那一眼從甚麼極深的地方拽了回來,她關上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身上系著那條淺藍色的舊圍裙,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松垮的結,裙子下面兩條光裸的長腿在廚房暖光里白得像兩截新刨出來的木頭。
她走到客廳門口,倚著門框,沒有走過來。
「秋文,你……你坐。」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嗓子眼裡還潤著剛才在廚房裡被揉出來的那點余韻,但她的表情已經努力穩住了。
她一隻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小腹——孩子生完之後的恢復期,肚子還不算完全平坦,但那點柔軟的弧度反而讓她整個人的輪廓在針織裙下顯得更豐潤、更惑人。
何業飛抱著孩子在戴秋文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一雙長腿往回收了收,騰出一隻手把孩子的抱被拉了拉。
他低頭逗了兩下孩子的臉,然後抬起眼來,換了一種更平的調子:「戴總。咱們今天把話說開吧。我知道你現在做的那些子公司,股權我插不進去。你手裡拿著何氏集團的東西,我也要不過來。」
他頓了頓,看著戴秋文,眼底有某種被壓得極扁又極硬的、像老繭一樣的東西在緩慢地顯形。
「我不要你的股權了。你一個月給我三萬塊生活費。我可以在你公司掛個虛職,比如總裁助理。週一去報個到,坐半天就走。需要我應酬我陪你。不為難你。」
戴秋文看著他,沒說話。窗外的雨聲密了一些,舊窗戶的木框在風裡極輕微地發出「咯」的一聲。
「憑甚麼?」過了幾秒,戴秋文問。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枚被擱在桌面上的硬幣,正面反面都磨平了。
「就憑當初何家的錢給你鋪過路。」何業飛說,語速變快了一點,但依然壓著,「就憑你媽——我老婆——替你扛了十九年。就憑現在你公司里能用上的何家老關係,大半是從我親媽手裡過渡給你的。我媽死在你辦公室,你總該認這個。」
戴秋文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轉向吳媚。
她依然站在廚房門框邊,半邊身子浸在廚房的暖光里,半邊身子被客廳暗下來的天光浸著,灰色針織裙在她身上像第二層皮膚,透出她整個身體的明暗起伏。
她的胸脯還在極輕微地起伏,剛才被何業飛揉弄過的那一側乳頭在裙子下仍有一點極小的凸起。
她兩條腿並得筆直,大腿之間的縫隙被裙擺遮著,只露出膝蓋以下那兩截白得過分的小腿。
「媽,你也是這麼想的?」戴秋文問。
吳媚的嘴唇動了動。
她從那片暖光里走出來,赤著腳,腳底板踩在涼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走到何業飛身側站定,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孩子,然後轉過臉看著戴秋文,眼神里混著心虛、請求和某種更深、更難辨認的東西。
「秋文。」她叫了一聲,聲音像是從胸肺深處慢慢送出來的,「就當我們媽求你了。三萬塊對你來說不多。你在公司里給他個位置,讓他覺得自己還有用……就當是養你弟弟。」
戴秋文的視線從她臉上滑下去,落在那兩條並緊的大腿上。
灰色裙擺下,那雙腿的曲線如同兩段從舊畫上裁下來的白描,豐腴而流暢,膝蓋圓潤,小腿肚在暗光里勾出一小段肉感的隆起。
她赤腳站著,腳背上的青筋若有若無,腳趾像五顆小玉石扣在地板上。
那根銀鏈還在右腳踝上,隨著她極輕地換了一下重心而發出細碎的光。
「你生的孩子,算我弟?」戴秋文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他是我兒子,是你媽肚子里出來的。」吳媚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細極急的顫抖,「秋文,媽這輩子沒甚麼別的要求了。就剩這一件事。你養著點你弟弟,讓業飛有口飯吃,別讓何家輸得一乾二淨。你就當是……可憐媽。」
她說到「可憐媽」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
那對肥碩的乳房隔著灰色針織裙微微晃了一下,像兩團盛在軟袋子里的水,沈甸甸地墜在胸口。
她的乳尖在燈光下透過布料勾出極清楚的形狀,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何業飛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繞過吳媚的後腰,很自然地落在她臀側,五指張開抓住那一大把圓潤挺翹的臀肉,極慢地揉了一下。
吳媚的胯骨跟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兩條大腿貼得更緊,臀溝在針織裙下擠出一道深而長的凹痕。
她沒躲。
「你哥問你呢。」何業飛貼著她耳垂低低地說,「你答應不答應?總不能讓咱弟餓著。」
戴秋文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的個子比何業飛高出小半個頭,站直之後那件淺灰色襯衫的前襟還帶著外面帶進來的潮氣,領口微微有些塌。
他繞過茶几,走到吳媚面前,離她只有一步的距離。
廚房窗口透進來的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濕又長。
「媽,」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屋裡只有吳媚能聽清,「你當初嫁給我的時候,也是在政府民政局的登記窗口前跟我說——你是我老婆,也是我媽。今天你站在這間出租屋裡,肚子小下去了,奶子被別的男人揉在手裡,腳上還戴著我送你的銀鏈,讓我一個月拿三萬塊出來養你跟他生的孩子。」
吳媚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層水光,但她硬是撐著沒掉下來。
她的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那兩團乳房在裙下隨著呼吸一頂一頂地往前送,幾乎要碰到戴秋文的襯衫。
何業飛的手還抓著她的臀肉,在裙擺下壓出一圈極深的指印。
「秋文……」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可以。」戴秋文說。
何業飛挑了一下眉,臉上重新浮起一層似笑非笑的表情。吳媚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快松口。
「三萬塊,我每個月打到你賬上。」戴秋文的目光從她臉上落下去,順著她的脖頸、胸口、小腹,一路滑到何業飛按在她臀側的那只手上,「但我有條件。」
他退後半步,重新插兜,語氣像在辦公室里跟供應商談條款一樣平靜:「何業飛,掛虛職我可以給你。你每周來公司一天,在行政部報到。對外說你是高級顧問。但你不得進入任何與股權、財務、大模型核心代碼有關的會議和系統。我會讓人在樓上給你安排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錢照發。」
何業飛笑了一聲:「戴總安排得挺明白。行啊,我又不是非要去跟你搶甚麼。不過——」
他故意頓了一下,把孩子往自己懷裡送了送,用腳尖蹭了蹭吳媚光裸的腳背。她的腳像被火燙了一下,極輕地縮了縮,又慢慢放了回去。
「我媽——我老婆說今晚想在家裡煮火鍋吃。你既然來了,就留下一起吃。咱哥倆也快小半年沒一塊坐下了。」何業飛笑得越來越深,眼底那點恨意和得意攪在一起,像一碗放了太多味精又放了太多鹽的湯,「吃完了讓老婆幫你把碗也洗了。她剛奶完孩子,身子還熱著呢,手也軟。」
戴秋文沒接這句話。
他看向吳媚。
吳媚站在兩個男人之間,目光低垂,腮邊浮著一層又羞又臊的紅。
她一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擋在胸前,卻因為那對乳房太大,反而被她的手一壓,乳肉從指縫間更誇張地溢出來,把灰色針織裙的領口繃得幾乎要裂開。
她的身體在兩個孩子父親之間,像一個被反復使用卻永遠也放不壞的舊水壺,壺口還冒著熱氣,滾燙得讓這間舊出租屋在雨天里愈發顯得悶熱、潮濕,像被甚麼東西慢慢煮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里混著樓下不知道哪家小孩被打罵的聲音,以及遠處高架橋上輪胎碾過濕路的沙沙聲。
舊房子的木門被風吹得極輕地一磕一磕,門縫里溜進來的風和廚房裡殘餘的油煙味混在一起,把客廳里的空氣攪得又稠又膩。
「好。」戴秋文說,「我留下來吃火鍋。」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
戴秋文答應給何業飛在公司掛職之後,日子並沒有如他預想中那樣消停。
頭兩天還好。
何業飛果真只在週二上午來公司露了一面,在前台登記時還故意跟行政的小姑娘多聊了幾句,說話時眼睛往戴秋文辦公室的方向瞟。
戴秋文從監控里看到了,但沒下來。
他讓助理下去把人領到五樓東南角那間空置的小辦公室,給了台舊電腦,又讓行政部隨便丟了幾份無關痛癢的行業報告過去。
何業飛坐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走之前還特意晃到頂樓走廊上,經過戴秋文的辦公室門口時腳步放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讓裡面的人聽見——但他最終沒敲門,只是在門口停了兩三秒,然後吹著口哨下樓了。
第三天傍晚,戴秋文加完班回家,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覺得哪裡不對勁。
客廳的燈開著,茶几上多了一個保溫袋,裡面是吳媚做的菜——紅燒雞翅、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盅紅棗銀耳湯。
菜還溫著,銀耳湯里放了枸杞和桂圓,湯色清亮,顯然不是隨手湊合的。
他把保溫袋里的菜一樣一樣端到餐桌上,發現底下壓著一張疊成小方塊的便利貼,上面是吳媚的字:「秋文,天涼了,多喝湯。排骨明天給你燉好送公司去。」
他拿著那張便利貼站在餐桌邊,心裡有根弦輕輕動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下來。
他回房換了衣服,把那些菜熱了吃了,把湯喝乾淨,然後把碗筷洗好放回廚房。
他不想去琢磨這頓飯背後有沒有別的意思,也不願去分辨吳媚做這些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何業飛。
他只是照常吃,照常洗碗,照常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然後躺下。
但到了第四天,事情就越過那條線了。
那天下午,何業飛罕見地在公司待了將近三個小時。
他先是去五樓的小辦公室轉了一圈,然後跟行政部兩個女同事聊了會兒天,中途去了趟洗手間,最後上到頂樓,在戴秋文門口探進半個腦袋,笑著問:「戴總,忙不忙?媽讓我給你帶了幾件換洗衣服,說降溫了,怕你凍著。」他說著把一個灰色帆布袋拎進來,放在門邊的矮櫃上。
那個帆布袋戴秋文認得,是吳媚平時買菜裝傘用的那種,洗得有些發白,帶子上的線頭都磨起了毛。
戴秋文從電腦前抬起頭,看到何業飛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到他放在矮櫃上的袋子,沈默了一下,說:「放下吧,謝謝。」何業飛沒走,反手把門帶上,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下巴朝那個袋子抬了抬:「你不看看?媽在裡面給你放了她昨晚穿的那條內褲。她說天冷,讓你拿去辦公室捂手。」
戴秋文握著鼠標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和何業飛對視了幾秒。
何業飛臉上的笑意沒變,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這兒等著看他的反應。
辦公室里的暖氣嗡嗡地響著,窗外的天光已經暗下來,樓下的路燈還沒亮,整片城市像是卡在晝與夜之間的灰色過道里。
「何業飛。」戴秋文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和念一份合同條款時一樣平,「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掛職就是掛職。你再這樣,明天不用來了。」
何業飛攤了攤手,語氣輕快得像在打發一個熟客:「開個玩笑,你那麼正經乾嘛。行,我走。對了,媽讓我問你,週末有空的話回家吃個飯。她說你上次吃完火鍋就沒再去過,怕你心裡不痛快。她最近奶水不太好,老念叨你。」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由近及遠,最後被電梯門合上的聲音截斷。
戴秋文等門完全關嚴之後,坐了一會兒。
他把手裡那個項目郵件處理完,才站起身走到矮櫃前,拎起那個帆布袋。
袋子不重,打開之後裡面果然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最上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是他去年冬天戴過的那條,洗過之後還有一股極淡的白苔香氣;下面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和兩雙灰色羊毛襪,都疊得方方正正,邊角沒有一絲皺。
他把圍巾拿起來,手指在柔軟的羊絨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去,把袋子重新系好,擱在腳邊。
他沒有理會何業飛說的甚麼內褲。他知道那袋子裡面沒有。他也知道何業飛故意那麼說,是要看他的反應。他不想給出反應。
可第五天,第六天,何業飛的試探越來越密,越來越不加掩飾了。
先是每天中午吳媚都會發微信來,內容不再只是「天冷加衣」或「記得吃飯」這類家常話。
她開始發一些更私密的照片。
有時候是她在廚房裡彎著腰盛湯的背影,故意選那種從側後方拍過去的角度,針織裙裹著圓臀,腰彎下去的時候裙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整條白皙勻稱的小腿和腳踝上那根細銀鏈;有時候是她把飯菜擺好之後,站在窗邊自拍,穿一件薄薄的淺色吊帶,領口垂得極低,那對豐滿到幾乎從布片里溢出來的乳房在逆光里形成一個飽滿的、讓人不敢多看的輪廓;還有一次她發來一張從床上拍的照片,被子只蓋到小腹,兩條又長又白的大腿並在一起,膝彎微微曲著,腿根處的陰影被燈光勾得極柔極深。
這些照片下面往往跟著一兩句極短的話。
比如「今天蒸了條魚,你小時候最愛吃尾巴邊上那圈膠」「昨天夜裡起來餵奶,身上涼颼颼的,想起你以前半夜踢被子」「何業飛今天出去了,家裡只有我和寶寶,你要不要過來坐坐」。
戴秋文有時候回一個字,有時候不回。
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憤怒,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抗拒。
但每次點開那些照片的時候,他的指尖總會在屏幕上多停留一瞬,喉嚨里會有一小股灼熱的東西往上頂。
他會把手機按滅,繼續工作,可吳媚那些照片里的身體——那條側後方彎下腰的曲線、那兩團被吊帶擠出來的乳肉、那對併攏之後在光里泛著肉感的大腿——會像某種頑固的、被夜風帶進窗里的花香一樣,在他腦子里盤桓不去。
第七天,何業飛直接在微信上給他發來一段話:「戴總,媚姐說想見你。你要是不方便來家裡,她自己過去你那邊也行的。她奶水不好,寶寶這邊我盯著。她身子現在軟得很,你要不要試試?一次給個兩三千就行,夠寶寶買尿片。」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戴秋文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回家的路上,車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
他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幾秒,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回了三個字:「你畜生。」然後順手截圖,發給了公司法務,讓法務以「騷擾」名義發一封律師函過去。
紅燈滅,綠燈亮,他踩下油門,車子在濕漉漉的路面上躥出去,雨刮器把擋風玻璃上的水霧一下一下地刮開。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後沒有吃飯,衝了個澡就躺下了。
但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吳媚發來的消息,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秋文,白天業飛跟你說的話,不是媽讓他說的。媽知道了之後也罵了他。你別往心裡去。媽明天去給你燉湯。」
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可那行字在他腦子里反復出現,像一條細小的蛇在半夜的黑暗裡游來游去。
第二天,吳媚真的來了。
戴秋文開門的時候,她正低頭把滴著水的雨傘靠在門邊。
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黑色呢子短裙,裙擺只到大腿中段,兩條腿裹在透明的肉色絲襪里,腳上踩著一雙棕色粗跟短靴。
她手裡提著兩個帆布袋,一個鼓鼓囊囊地裝著食材,另一個小一些,裡面是疊好的乾淨衣物。
她抬起頭,水珠從發梢滴下來,落在她毛衣肩膀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小點。
「路上雨挺大的,」她笑著說,聲音帶著風雨裡走了一趟之後的微喘,「這鬼天氣,傘打不住。」
戴秋文側身讓她進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吳媚彎腰換鞋的時候,短裙下擺被扯上去了一點,露出大腿後面一小截被黑色內褲勒得微微陷下去的臀肉。
那兩條腿又長又直,絲襪裹著白花花的腿肉,在玄關暖光下像塗了一層蜜。
她直起身,看到他手裡的袋子,笑得更軟了些:「排骨給你買了,還帶了一條黑魚,奶湯先熬上,你晚上喝。」
「你沒帶孩子?」戴秋文問。
「何業飛帶著。下午去打疫苗,順便回他以前那個家拿點東西。」吳媚說著,往廚房走,步子輕快,短裙下擺隨著她的動作一掀一掀,能看見腿根處那一片絲襪在燈光下反著細碎的光。
她站在冰箱前,把袋子里的食材一樣一樣往外拿,彎下身子的時候,高領毛衣包住的胸脯往下墜了墜,又大又軟的輪廓從毛衣的領口透出來,沒有穿內衣的痕跡清楚得像用筆描過一樣。
戴秋文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
她今天沒有化妝,臉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發紅,眼尾有極細的紋,但皮膚還是那麼白淨。
她赤著腳踩在廚房地磚上,腳踝上那根銀鏈隨著她踮腳拿上層碗架的動作一晃一晃,發出極輕的金屬聲。
三十八歲的女人,身上每一處都散髮著一種被生活反復揉搓之後依然飽滿的、有些過於濃烈的生氣。
她站在他家的廚房裡,像一顆熟得快要滴汁的果子,把他這間久無人氣的房子慢慢蒸出溫度和氣味來。
「媽,我問你件事。」戴秋文開口。
吳媚回頭看他一眼,臉上還笑著:「嗯?」
「你這幾天天天給我發那些照片,今天又跑過來給我做飯。」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緊,「是不是何業飛讓你來的?一次兩三千,是吧?你甚麼時候變成按次收費的了?」
吳媚的笑容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身,背靠著料理台,短裙下的兩條腿微微併攏,手不自覺地在圍裙邊緣擦了擦,像是要用那個動作把一瞬間湧上來的甚麼情緒壓下去。
「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眼睛沒有躲開,「秋文,媽不想那樣。何業飛他……他最近總跟我念叨這些。我生完孩子,身子還沒太恢復,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媽自己聽著也難受。可……」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下頭。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絲斜斜地掃過廚房窗子,把外面的天光攪成一片灰白。
吳媚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酒紅色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頸側,像一道道細小的、暗色的溪流。
她的胸脯在高領毛衣下急促地起伏著,那兩團沈甸甸的乳肉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往前頂,像隨時都會從領口裡彈出來。
她的腿根在裙擺下輕輕蹭了一下,絲襪與絲襪摩擦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昆蟲在黑暗裡扇動翅膀。
「可你答應了。」戴秋文說。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往下滑,順著她起伏的胸口,到那一截被短裙圍住的細腰,再到那兩條裹在絲襪里的豐盈長腿。
他的語氣沒有變狠,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緩緩浮上來的硬塊,「你默許他拿你的身子做買賣。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何業飛敢給我發那種消息,就是因為你在他枕邊時候沒有拒絕過他。你甚至配合他。」
吳媚的指尖在圍裙上絞緊了,骨節泛白。
她的眼眶一點點變紅,嘴唇輕微地發著抖。
她張了幾次嘴,最後才用那種又低又啞、帶著哭腔的嗓子說:「那你要媽怎麼辦?秋文,你告訴我,媽到底該怎麼做才對?我不能把何業飛一個人丟下。他爸死了,他媽也死了,他除了我甚麼都沒有。現在又多了個孩子——那孩子姓何,是他的命。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那點精神都垮掉。媽只能哄著他。他說甚麼,我先應著,再慢慢勸。媽真的沒有答應他,真的沒有……」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胸口也跟著劇烈起伏起來,把高領毛衣的領子都撐得變了形。
戴秋文能看見她左邊乳房的輪廓在衣服下面完整地鼓起來,乳尖被粗糙的毛線磨得微微凸起,隨著她說話的動作一顫一顫。
她整個人像一隻被逼進角落的母獸,渾身都散髮著一種又熱又潮、帶著奶腥和汗味的氣息,混合著窗外雨水的冷意,把這個小小的廚房堵得嚴嚴實實。
「他說他要是沒了這些念想,就抱著孩子一塊回他爸那邊去。」吳媚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從喉嚨里漏出來的氣,「他有一天晚上真的從櫃子里拿出他爸的皮帶,往脖子上套了一次。媽嚇壞了,跪在地上求了他一晚上。秋文,媽怕他,也心疼他。他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像瘋了一樣,可更多時候他對我又很輕,很聽我話。孩子半夜哭,他也能起來換尿布。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抬起頭,看著戴秋文。那雙眼睛已經濕透了,眼角的淚光被廚房暖黃的燈照得細碎,像玻璃渣子一樣扎人。
「媽不是想羞辱你。媽怎麼會想羞辱你?你是媽的命。媽活到今天,只在乎你,和這個小的。媽誰都不想要了。」她說。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成兩道細線,落在毛衣領口上,洇成幾顆小小的、不斷擴散的濕斑。
她一邊說一邊從料理台前離開,朝戴秋文走了兩步,短裙下那兩條裹著絲襪的美腿在光線里白得幾乎透明,腳背在舊地板上踩出極輕的聲響。
她沒有換鞋,還是赤著腳,雨氣從門縫里滲進來,把她腳踝上那根銀鏈潤得亮晶晶的。
她站到戴秋文面前,仰起臉,距離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瞼上剛滑下來的淚痕,以及她脖頸上極細極淡的、被冷風吹出來的紅印。
「你如果覺得媽賤,你現在就罵媽。」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抖著,卻不肯退開,「但媽今天來,真的就是想給你做頓飯,想看你吃幾口。媽想你。媽一個人帶著孩子,晚上躺在床上,總想起你小時候。你小時候最喜歡喝黑魚湯。媽今晚想給你熬一鍋,像以前一樣。媽沒有別的意思。」
她說到「沒有別的意思」這幾個字的時候,身體已經近得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那對豐滿的乳房隔著薄薄的高領毛衣,幾乎抵到了他胸口,隨著她每一次抽泣,輕輕撞上來又移開。
戴秋文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味道,混合著奶水、雨水、舊毛衣纖維和皮膚底下蒸出來的熱氣的味道,是記憶里最熟悉也最遙遠的那種味道。
他偏過頭,不再看她。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砸在廚房玻璃上,聲音急促而清脆。
他退後一步,從門邊繞開她,走到客廳里。
吳媚站在原地沒有跟過來,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臉,然後轉過身,重新走到灶台前。
他聽到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水龍頭,把黑魚從袋子里拎出來,放在砧板上。
刀背拍在魚身上時發出沈悶的一聲響,像甚麼東西終於被按回了水里。
那天晚上,戴秋文留下吃了飯。
吳媚沒有再說那些話。
她安靜地盛湯、夾魚、給他添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帶一點小心翼翼的、像雨水洗過之後又怯怯地鋪開的光。
她的腿在餐桌下晃了兩下,短裙邊緣隨著她坐姿的調整往上滑了滑,露出一大截被肉色絲襪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腿,那根銀鏈若隱若現地垂在腳踝骨邊,像是提醒他,她從頭到尾都是他的母親,也是他這一生里唯一一個無論怎麼做都沒辦法真正推開的人。
她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雨停了,風還有些冷。
他送她到玄關。
她蹲下來穿鞋,短裙縮上去,豐潤的臀肉在絲襪和裙擺之間擠出一片白得晃眼的弧。
她系好靴帶,站起來,衝他笑了一下,嘴唇邊還有一點沒完全擦乾淨的油光。
「那我先回去了。寶寶晚上要餵奶。」她說。
「嗯。」戴秋文站在門邊,手插在褲兜里,沒動。
吳媚轉身推開門,走出去兩步,又停住。她沒回頭,只側過臉來,半張臉藏在夜風裡,半張臉被門內燈光映著。
「那些話——」她的聲音幾乎被風刮散,「何業飛說一次兩百、三千那些……你不要信。媽再難,也不會真的把自己按次賣給你。你是媽養大的孩子。」
說完,她走進風裡。
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像一層薄薄的冰,把兩邊的冷暖隔開。
戴秋文站在玄關,看著門鎖咔噠一聲扣死,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人從很深的水底一點一點拉了上來,而水面之上,風雨初停,天地茫茫,唯余一股極淡極柔的魚湯香氣,在無人的夜裡緩慢地、執拗地飄著。